最后一个名字刻到一半,只刻了个“周”字,刻痕还很新。
“这是周兴周掌柜。”韩大夫轻声道,“前日传来的消息,他在应天府联络旧部时,被金兵围了,点燃火药自尽。”他顿了顿,“赵炳将军说,周掌柜死前喊的是‘王师北定’。”
辛弃疾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快要记不清每一张脸,只记得那些眼睛——临死前都望着南方。
一个时辰后,陈到等人采药归来。韩大夫按方配药,捣碎的药材混着熔化的铜粉,敷在虞方伤口上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血肉在生长。
药效很快。虞方虽未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韩大夫把脉后,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看造化。”
陈到这才顾上问辛弃疾:“辛……辛枢相,你刚才说要去汴京地宫?”
“是。”辛弃疾指着拼合的地图,“密道从这里到汴京,约四百里。按图所示,中间有九处闸门机关,需钥匙开启。”他看向陈到,“陈大哥可知钥匙在何处?”
陈到沉默片刻,走到土地公塑像后,摸索一阵,竟掏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九把青铜钥匙,形制古朴,每把钥匙柄上都刻着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
“王将军临终前交给我的。”陈到抚摸着钥匙,“他说,这九把钥匙对应九道闸门。前八道都好开,唯这第九道‘壬’字闸……”他拿起最后那把钥匙,钥匙柄是空的,本该镶嵌东西的凹槽里空无一物,“需要‘癸’字钥芯。王将军说,钥芯在沈晦大人手中。”
癸字钥芯。辛弃疾猛然想起,沈晦印玺碎片!那碎片他一直带在身边,取出细看,碎片边缘果然有个极小的“癸”字!
碎片嵌入钥匙柄凹槽的刹那,严丝合缝。第九把钥匙完整了。
“现在,只差一件事。”辛弃疾收起钥匙,“打通塌方的那段密道。赵炳将军说需要三日,但我们等不了三日。金国内乱,完颜雍和完颜亮必有一战,这是我们取地宫资粮的唯一窗口。”
陈到看向庙中众人:“营里三十七个兄弟,有十二个年老体弱,能出力的二十五人。加上你和我,二十七人。三日……或许能拼一把。”
“不是拼一把。”辛弃疾目光扫过庙壁上那些名字,“是必须成。”他从怀中掏出那面岳字旗,轻轻展开,旗角的血迹在篝火下暗红如锈,“这面旗,要插在汴京城头。那些死去的兄弟,在看着。”
陈到独眼里燃起火。他转身对周二、吴老幺道:“传话下去,能动的,明日卯时,带家伙什到后山洞口集合。”又对韩大夫道:“老韩,你带两个弟兄,备足干粮和伤药。”
众人领命而去。庙里又只剩下辛弃疾、昏迷的虞方,和那堆渐渐暗下去的篝火。
辛弃疾为虞方掖好被子,自己靠墙坐下。肋间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想起了岳霆。那少年跳下永定河前,是否也这般疼?想起了苏青珞,此刻在海上,是否平安?想起了临安城里的孝宗皇帝,是否已开始整军?
还有很多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
他取出那枚完整的铜钱——沈晦铜钱和刘守真铜钱合成的那枚。枫叶纹在火光下流转,仿佛那些人的魂,都栖在这小小的方圆之间。
“沈大人,”他对着铜钱轻声道,“你的局,快到终盘了。再等等……再等等我们。”
庙外风声更急,卷着雪沫拍打门板。远处山里传来隐约的狼嚎,凄厉如泣。
而地宫里的甲胄,已在黑暗中沉睡了二十八年。
再过三日,它们该见光了。
见这北地的血,江南的泪,还有四千万双望穿的眼。
辛弃疾闭目,在风声里默念: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还有一日。
一日后,要么打通密道,取回资粮。
要么,就埋骨在这七里营的荒山,与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作伴。
没有退路了。
从来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