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符在雪光下泛着金光。李显忠瞳孔骤缩,急步下寨,亲自验看铜符。两半铜符合一,严丝合缝。
“你……你就是辛幼安?”老将声音发颤。
“正是。”辛弃疾单膝跪地,“末将率北地义军五百,前来听候将军调遣!”
李显忠扶起他,上下打量。当看见那面岳字旗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忽然泪流满面:“岳鹏举的旗……还在……”
“一直在。”辛弃疾解下旗,双手奉上,“今日,物归原主。”
李显忠却没有接。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甲,向着那面旗,缓缓跪下,行了个军礼。身后,八千宋军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如雷鸣。
礼毕,李显忠起身,肃然道:“辛弃疾听令!”
“末将在!”
“本将以北伐招讨使之名,命你为前军统制,领本部人马,即日渡河,攻取汴京北门!”老将解下腰间佩剑,“此剑名‘破虏’,随我征战三十年。今日赠你,望你不负岳帅遗志!”
辛弃疾双手接剑。剑身沉重,剑鞘上刻着八个字:“靖康耻,犹未雪”。
此时,对岸战况已变。陈到的左营成功烧毁浮桥,金兵铁浮屠被隔在北岸。刘整的前营且战且退,将铁浮屠引入一片沼泽地——那是燕云舆图上标注的险地,冬季看似冻实,实则底下是淤泥。
铁浮屠陷进去了。重甲战马在泥泞中挣扎,骑手纷纷落马。刘整率部返身冲杀,弩箭如雨,将这支金国精锐射成了刺猬。
辛弃疾见状,当即请命:“将军,末将愿率本部渡河,与刘整前后夹击,全歼北岸金兵!”
李显忠点头:“我给你三百骑兵,即刻渡河。记住——”他盯着辛弃疾的眼睛,“这一仗,要打出气势。要让金人知道,岳家军……回来了。”
三百骑兵很快集结。都是西军老兵,马匹雄健,刀弓齐整。辛弃疾翻身上马,手中“破虏”剑指向对岸:“过河!”
这一次,他们从上游冰面坚固处通过。马蹄踏碎积雪,三百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北岸金兵侧翼。
刘整正在苦战。虽然铁浮屠陷住了,但金兵步卒众多,前营已伤亡过半。钱老五瘸着腿,还在挥刀砍杀,身上中了三箭,血流如注。
“老钱!”刘整嘶吼着冲过去。
“别管我!”钱老五咧嘴笑,满口是血,“杀……杀光这些狗日的……”说罢,他猛地扑向一名金兵将领,用最后力气将刀刺入对方咽喉,自己也同时被数杆长矛贯穿。
辛弃疾率骑兵杀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钱老五的尸体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汴京城的方向。
“杀——”他红了眼,长剑挥舞,当先冲入敌阵。
三百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金兵本就因浮桥被毁军心大乱,此刻遭前后夹击,顿时溃散。辛弃疾专挑将领杀,剑光过处,血溅五步。
战至黄昏,北岸金兵全歼。雪地上尸横遍野,血将白雪染成暗红。辛弃疾拄剑喘息,肋间旧伤又崩了,血浸透铠甲。
刘整一瘸一拐走来,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招讨……我们赢了。”
“赢了。”辛弃疾看向汴京城,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但这才刚开始。”
清点伤亡,前营战死八十七人,左营战死三十二人,中营渡河时损失三十三人,加上钱老五等阵亡将士,此战共折一百五十四人。五百义军,只剩三百四十六人。
但战果辉煌:歼敌两千余,其中铁浮屠三百骑;缴获战马五百匹,军械无数。
更重要的是——通往汴京的道路,打开了。
当晚,宋军大营设宴庆功。李显忠亲自为辛弃疾斟酒:“幼安,此战之功,当属第一。本将已具表上奏,为你请功。”
辛弃疾却摇头:“功劳是那些战死兄弟的。”他举起酒杯,面向北方,“这一杯,敬北地英魂。”
满营将士肃然举杯。
宴后,辛弃疾独自走出营帐。雪已停,夜空如洗,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他望向那颗天枢星——凤凰山观星台那夜,七钥共鸣的景象历历在目。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石头,少年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睛却亮如星辰:“辛叔,我……我今天杀了三个金兵。”
“怕么?”
“现在……有点怕。”少年低下头,“但当时不觉得。我就想着钱叔,想着我爹……”
辛弃疾拍拍他的肩:“记住这种感觉。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该活的人,能活下去。”
少年重重点头。
远处,汴京城头忽然亮起火把。隐约能听见号角声,还有……钟声?
李显忠也走出帐来,侧耳倾听,忽然脸色一变:“是丧钟!汴京城里……在办丧事!”
辛弃疾心中一动:“完颜雍死了?”
“未必。”李显忠沉吟,“也可能是……金国皇帝驾崩了。”
两人对视,俱是心头震动。若真是完颜亮死了,金国必乱!北伐的时机,真的到了!
正月初四,黎明。
斥候飞马来报:金主完颜亮,于昨夜暴毙燕京皇宫!死因不明!完颜雍已率部北返争位,汴京守军只剩万余!
李显忠当即击鼓聚将。中军大帐里,这位老将目光如炬:“诸位,天赐良机!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兵发汴京!”
辛弃疾抱拳:“末将愿为前锋!”
“准!”李显忠将令箭掷下,“给你一千精兵,加上你的本部人马,即日出发。三日内,我要看到岳字旗,插在汴京城头!”
“得令!”
走出大帐时,天已大亮。朝阳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万点金光。
辛弃疾翻身上马,看向身后集结的将士——三百四十六名义军,一千西军精锐,还有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四十年了。
岳帅,沈大人,王将军,韩重,雷铁枪,刘守真,张保,钱老五……所有死去的人。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要——
打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