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焦黑的木牌,刻着残缺的“背嵬”二字。
“这是当年岳帅亲兵营的腰牌。”赵横摩挲着木牌,“老夫守了四十年。今天,该用它了。”
“你要做什么?”
赵横没答,反而问:“你们原计划何时举火?”
“丑时。”
“现在是寅时二刻。”赵横算了算,“来得及。你们照旧丑时举火,但火要烧在柳树林。”
陈到一愣:“可柳树林有五百铁骑……”
“所以才要烧。”赵横眼中闪过狠色,“老夫在这守了七天,不是白守的。柳树林东侧有条废渠,夏天蓄水,冬天干涸。金兵的战马都拴在渠北,粮草辎重在渠南。老夫趁夜在渠底铺了干草,浸了松油——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烧穿整片林子。”
“可你怎么点火?金兵又不是瞎子。”
赵横笑了,露出那三颗黄牙:“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儿子死在太原,孙子死在济南。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
陈到喉咙发紧。
“赵老……”
“别废话。”赵横把柴刀别回腰间,又从墙角拖出个麻袋,里面哗啦作响,“这是老夫攒的火折子、火镰、牛油绳。你们派两个腿脚快的,跟老夫走。丑时整,柳树林起火,驿站的金兵必定回援。这时候你们再攻驿站——记住,攻进来后直奔西北角水井,井壁三尺往下有暗格,里面是火药引信。断了引信,这驿站才算真拿下。”
陈到盯着老者浑浊的眼睛,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陈到代北伐军六千弟兄,谢赵老!”
“起来。”赵横扶他,手劲大得不像老人,“要谢,就谢岳帅。要谢,就谢四十年前死在朱仙镇的那些魂。”
他转身走向祠堂后墙的破洞,背影佝偻却挺直。
陈到点了两个最年轻的弟兄:“跟赵老去。他若有事……拼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
“得令!”
三人消失在破洞外。陈到回到芦苇荡,将情况告知王猛。众人沉默地检查弓弩,给震天雷装上引信。寅时三刻过了,丑时将近。
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地平线开始泛出一种铁青色的光。
陈到爬上芦苇荡边一棵老柳树,独眼望向北方。五里外的柳树林还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祠堂里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想起赵横背着麻袋钻进破洞的背影。
四十年了。四十年里,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守着一段记忆,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忽然,北方亮起一点红光。
很微弱,像夏夜的萤火。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红光连成线,线织成网,网铺成海。火势蹿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映红了半边天。
马嘶声、人喊声、号角声隐约传来。
陈到跳下树,翻身上马,拔刀。
“举火!攻驿!”
一百二十骑冲出芦苇荡。三十张神臂弓在疾驰中张弦,第一轮箭雨泼向驿站辕门时,守军的梆子才仓皇敲响。但正如赵横所说,都是老弱——箭矢钉入木栅,钉入门板,钉入仓促举起盾牌的守军手臂。惨叫刚起,第二轮箭又到了。
王猛率三十人下马破门。包铁的木槌撞在辕门上,第三下时门闩断裂。骑兵涌入,刀光在渐亮的天色里翻卷。抵抗微弱得不像话,仅存的守军开始溃逃。
陈到直奔西北角水井。井口盖着石板,他独自搬开,扯过火把往下照。井壁湿滑,青苔斑驳,但三尺处果然有块砖颜色略浅。他拔出匕首撬开砖,里面是个铁盒,盒中一卷浸了油的棉线,正嗤嗤燃烧——已烧到只剩半尺!
他一把掐灭火线,棉线烫得掌心滋滋作响。回头再看驿站,粮仓方向已有多处火起,但都是小火星,很快被扑灭。若这引信燃到底,此刻所有人都已成灰。
“统制!”王浑身是血跑过来,“清点完了,斩首三十七,俘十三,我军轻伤五人。粮仓里……全是火药。”
陈到点头,爬上辕门望楼。北方柳树林的火海还在烧,风送来焦臭味和隐约的惨叫。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大亮,火势渐熄。
“赵老呢?”王猛问。
陈到没回答。他望着那片焦黑的林子,忽然想起昨夜赵横说的那句话:
“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
值吗?
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自己空洞的左眼眶,想起祠堂草席下那两具尸体。四十年,无数条命填进去,就为换一个“值”字。
远方传来马蹄声。两个年轻弟兄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具尸体。
是赵横。老人胸口插着三支箭,但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像睡着了一般安详。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背嵬”腰牌。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大了。”一个弟兄哑声说,“赵老点完火没走,反而朝金兵大营方向跑,边跑边喊‘岳爷爷来了’。金兵追着他射……他把追兵引到了火场深处。”
陈到下马,走到赵横尸身前,缓缓跪下。他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
“找副好棺材。”他说,“等拿下汴京,送赵老……回家。”
“回真定?”
“不。”陈到望向西方,“回朱仙镇。埋在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时,陈桥驿已飘起宋字旗。陈到按计划在辕门外堆起五堆篝火——这是给汴京东门守军看的信号:此地已下,粮道已断。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在望楼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往地上倒了一半,自己喝了另一半。酒很烈,烧得他那只独眼泛起水光。
“爹。”他对着空气说,“你当年没走完的路,儿子今天……接着走。”
风吹过驿站,吹过焦黑的柳树林,吹过盖着披风的尸体,吹向一百二十里外那座沉寂了四十年的城。
汴京,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