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酉时三刻,汴京西门外三里。
刘整勒住战马,看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的城池。城墙上火把已亮,沿着垛口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飘落的细雪中晕开昏黄的光晕。风从西北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三百骑在他身后列阵,鸦雀无声。这些昨日还是金国汉军的士卒,此刻披着宋军临时配发的皮甲,肩头系着红布条——那是辛弃疾定的标识,以免混战中误伤。他们大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缰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将军。”副将马成驱马靠近,压低声音,“探马回报,西门守军约两千,主将郭药师今晨登城巡视三次。城头架有床弩八具,抛石机四台,瓮城内存有火油。”
刘整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西门那面大旗上——金国黑旗,旁边还有面稍小的旗,绣着个“郭”字。旗在风里抖得厉害,像随时要撕裂。
郭药师。
这个名字在刘整舌尖滚过,带着复杂的滋味。他们算是同代人,都经历过辽亡、宋溃、金兴的乱世。郭药师原是辽国常胜军统帅,降宋后被封为燕山府留守,靖康年间又降金,如今领着汉军都统制的衔,守着汴京西门。
三姓家奴——金人背后都这么叫他。但刘整知道,这轻飘飘四字背后,是多少次生死抉择,是多少条人命押上去的赌注。
“将军,辛大人的命令是猛攻但留口子。”马成提醒道,“可郭药师不是傻子,他若看出咱们是佯攻……”
“那就让他看不出。”刘整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传令:一营百人,分作二十队,每队携火把十支,每隔半刻钟从不同方向逼近城墙,放箭即退。二营百人,伏于西门外树林,多树旗帜,擂鼓呐喊。三营……”他顿了顿,“随我直扑瓮城。”
马成瞪大眼睛:“将军要亲自冲瓮城?这太险!”
“不险,郭药师不会信。”刘整从马鞍旁摘下铁骨朵——这是金军制式兵器,他用了十几年,柄上缠的牛皮已被手汗浸得发黑,“记住,丑时一刻,必须让郭药师觉得西门至少被三千人围攻。”
命令传下,队伍开始运动。刘整带着亲兵营百骑缓缓前出,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色完全黑透时,第一波佯攻开始了。
二十支小队如散开的鸦群,从不同方向扑向城墙。他们不近前,只在百步外来回驰骋,火把在手里抡圆了划出光弧。箭矢稀疏地射上城头,大多钉在垛口上,少数越过城堞,引来守军零星的还击。
“宋军袭城——!”
城头响起警锣。火把光集中向西段城墙移动,隐约可见人影奔跑。刘整在马上计算着时间,约莫半刻钟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伏在树林里的二营开始擂鼓。不是战鼓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几十面腰鼓同时敲响,杂乱却声势惊人。伴随着鼓声的是呐喊,三百人扯开嗓子吼:
“岳爷爷回来了——!”
“北伐大军已至——!”
“开城者免死——!”
声音在风雪夜里传得很远。城头明显乱了,更多的火把亮起,床弩绞盘转动的声音刺耳地传来。一支巨弩箭破空而下,钉在刘整前方十丈的雪地里,箭杆没入过半。
“将军,床弩上弦需时。”亲兵队长低声道,“此时冲,正是空隙。”
刘整点头,铁骨朵前指:“冲!”
百骑如离弦之箭。战马嘶鸣着加速,马蹄翻起积雪,像一道白色的浪。城头有人惊呼,箭雨开始密集,但夜色和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刘整伏在马背上,听见箭矢从耳边掠过的尖啸,听见身后有人坠马的闷响,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瓮城就在眼前。那是突出主城墙的半月形堡垒,城门紧闭,门楼上站着个披甲将领,正指挥守军放箭。
刘整认出了那张脸——去年在燕京军议上见过,郭药师的副将,耶律荣,契丹人。
“举盾!”他大吼。
骑兵纷纷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砸在铁皮上,有几支穿透缝隙,带出血花。刘整不躲不避,策马直冲瓮城门楼,在二十步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将铁骨朵全力掷出!
铁骨朵旋转着飞上门楼,耶律荣侧身闪避,但旁边一名旗手被砸中面门,哼都没哼就仰倒下去。金旗晃了晃,险些坠落。
“宋狗猖狂!”耶律荣暴喝,抄起长弓,一箭射来。
刘整拔刀格开箭矢,虎口震得发麻。他不再恋战,拨马回撤,百骑如潮水般退去,在雪地上留下十几具人马的尸体。
退回安全距离,刘整喘息着望向城头。守军没有出城追击——郭药师果然谨慎。
“将军,折了二十七个弟兄。”马成策马过来,肩头插着半截箭杆,他自己伸手掰断了,“伤三十余。”
刘整沉默片刻:“把尸体抢回来。”
“可城头有弩……”
“抢回来!”刘整重复,声音嘶哑,“他们是宋军了,不能曝尸雪地。”
马成深深看他一眼,抱拳去了。片刻后,数十骑再次冲出,冒着箭雨拖回阵亡同袍的尸身。有一骑连人带马被床弩射穿,血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城头忽然安静了。
火把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正门楼前。那人没披甲,只着绯色官袍,戴貂蝉冠,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风雪吹动他的袍角,像面旗。
郭药师。
刘整眯起眼。两人隔着两百步、风雪、还有满地尸骸对视。许久,郭药师抬手,做了个“止射”的手势。城头箭雨停了。
“城下何人?”郭药师的声音传来,中气不足,但清晰。
刘整深吸一口气,催马前出十步:“大宋北伐招讨副使辛大人麾下,前营都统制,刘整!”
城头一阵骚动。刘整这名字,金国汉军里没人不知道——前日还在汴河北岸与宋军对峙,今日竟已反正归宋。
郭药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透着疲惫:“刘将军,别来无恙。”
“郭都统也别来无恙。”刘整握紧刀柄,“风雪夜,还要劳都统登城守御,辛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郭药师淡淡道,“倒是刘将军,前日还是大金将领,今日便成了宋军都统。这翻覆之速,令人叹服。”
这话刺耳。刘整身后有士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刘整没动怒,反而也笑了笑:“郭都统说得对。刘某确是降将,但降的是父母之邦,归的是汉家衣冠。不比都统——”他顿了顿,“先事辽,后事宋,再事金。这翻覆之间,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城头死寂。有守军将领按刀欲前,被郭药师抬手拦住。
“刘将军此言诛心。”郭药师声音冷下来,“但郭某守此门,不为金国,不为宋室,只为这城里三万百姓,还有我麾下两千儿郎的家眷。你率军来攻,箭矢无眼,死的可都是汉人。”
“正因是汉人,才不该为胡虏守门!”刘整猛地提声,刀指城墙,“郭药师!你睁眼看看这汴京城——四十年前,这里是宋都!城里十万户,尽是汉家子民!可如今呢?女真人住在皇宫,契丹人占着府衙,汉人被赶到外城,岁岁纳贡,代代为奴!你守的这门,挡住的是北伐王师,护着的是谁家的天下?!”
风雪骤急。他的话在风里传开,城头许多汉军士卒低下头。
郭药师久久不语。火把光映着他半边脸,皱纹深如刀刻。
“刘整。”他终于开口,不再称将军,“你说得都对。但你想过没有——若我现在开城,金兵主力尚在城中,巷战一起,这汴京就要变成血海。你身后这三百骑,能护得住多少百姓?”
刘整心头一震。这正是辛弃疾交代过的——郭药师不是死忠金国,他顾虑的是乱局中的生灵涂炭。
“若都统愿开城门,放我军一部入城。”刘整放缓语气,“辛大人有令:只攻皇城、府库、兵营,不扰民居。北伐大军入城后,凡汉军士卒,愿降者编入宋军,愿归乡者发放路费。都统麾下将士的家眷,辛大人承诺——必护其周全。”
“空口无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