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某愿以性命担保!”
郭药师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刘整啊刘整,你我的性命,在这乱世里值几个钱?”他转过身,背对城外,“一个时辰。给你一个时辰,若能说动我,我便开西门。若不能……你我战场上见真章。”
身影消失在城堞后。
刘整驻马原地,雪落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马成驱马靠近,低声道:“将军,他这是缓兵之计?”
“是试探,也是权衡。”刘整收刀入鞘,“他在等——等东门陈桥驿的消息,等北门辛大人的动静,等皇城里的反应。”
“那我们……”
“继续佯攻,但箭矢往高处射。”刘整望着城头,“让弟兄们喊话——喊岳爷爷回来了,喊北伐大军已至陈桥,喊金主已死燕京。”
“这……会惊动全城。”
“就是要惊动。”刘整眼中闪过厉色,“水浑了,鱼才会慌。”
命令传下。鼓声再起,呐喊声比之前更响,更齐。三百人用河北口音、河南口音、山东口音,吼着同样的句子:
“大宋王师北伐——!”
“收复汴京,还我河山——!”
“汉军弟兄,勿为胡虏效死——!”
声音撞在城墙上,回荡在风雪夜里。刘整看见,城头有些汉军士卒的弓,渐渐垂下了。
半个时辰后,探马从东面奔回:“将军!陈桥驿已下,大火烧了金兵伏骑五百!陈到将军正率部向汴京东门移动!”
刘整精神一振。几乎同时,北面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辛弃疾约定的信号。
他再次催马前出,朝城头大喊:“郭都统!东线已破,北门将启!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城头没有回应。但刘整看见,正门楼那面“郭”字旗,在风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降了半旗。
瓮城门楼上,耶律荣暴怒的声音传来:“郭药师!你敢降宋?!”
“耶律将军误会了。”郭药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郭某只是觉得,风雪太大,旗杆不稳。”
“放屁!”耶律荣拔刀,“我看你是存心通敌!来人,拿下郭药师——”
话音未落,惨叫声起。
刘整在城下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刀剑碰撞声、怒吼声、重物坠地声。片刻后,一颗头颅从瓮城门楼抛下,滚在雪地里——耶律荣瞪着眼,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郭药师重新出现在城堞前,手中刀滴着血。他身后,几十名亲兵持刃而立,将一众契丹将领围在中间。
“耶律荣意图兵变,已被正法。”郭药师声音传遍城头,“众将士听令——开瓮城,迎王师!”
绞盘转动的声音沉闷响起。瓮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直到能容三马并行。
刘整却没有立即入城。他望着门洞内那片黑暗,忽然高声问:“郭都统,刘某有一事不解。”
“讲。”
“都统既早有此心,为何等到今日?”
城头沉默许久。风雪呼啸中,郭药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今日之前,从未有人对我说——‘护你麾下家眷周全’。”
刘整怔住。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背负三姓之名的老将,半生翻覆,所求或许从来不是富贵荣华,只是乱世里那一点点能握住的“周全”。
他翻身下马,解下佩刀置于地,朝城头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上马,举刀。
“入城——!”
三百骑如铁流涌入瓮城。城头汉军纷纷放下兵器,退到两侧。有人哭出声,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朝着临安方向喃喃念叨什么。
刘整穿过门洞时,抬头看了一眼。郭药师仍站在城楼前,绯色官袍在风雪里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没有言语,但都懂——这条路,终于走到头了。
西门城头,那面降了半旗的“郭”字旗旁,一面宋字旗缓缓升起。布是新裁的,白底红字,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目。
旗帜升到顶时,郭药师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朝亲兵吩咐:
“传令各门汉军将领——郭某已开西门,迎王师入汴。愿随者,卸甲归顺。不愿者……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住城堞才站稳。老将望着城内万家灯火,望着皇城方向隐约的火光,忽然想起四十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他还在辽国,奉命镇守燕京。城破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城头,看着金兵铁骑涌入。只不过那时,他是降将。
如今,他开城门。
历史兜了个圈,又回到原点。只是这一次,他选的方向,终于对了。
风雪更急。宋旗在城头猎猎作响,像要把四十年的屈辱、彷徨、挣扎,都撕碎在这寒风里。
刘整的骑兵已穿过瓮城,进入外城街道。马蹄声在深夜的汴京回荡,惊起犬吠,惊醒睡梦。一扇扇窗户亮起灯,有人推开窗,呆望着街上这支举着火把、肩系红布的骑兵队伍。
“王师……是王师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
刘整勒马,朝那扇窗抱拳:“老人家,北伐大军已至!请闭户安守,待天明!”
窗户关上,但很快又打开。一根竹竿探出来,顶端绑着块褪色的红布,在风里飘。
接着是第二扇窗,第三扇……越来越多的窗户亮起,越来越多的红布挂出。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颤抖的、积压了四十年的红,从街巷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
刘整喉头哽住。他想起辛弃疾说过的话:这城里的人,等了四十年。
四十年,足以让孩童成老叟,让青丝变白发。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举刀前指:“直取皇城——与辛大人在宣德门会师!”
马蹄声再起,踏碎汴京四十年的沉寂。前方,北门方向已传来喊杀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