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申时三刻,延福宫偏殿。
殿门推开时,张弘范正跪在窗前,望着西沉的太阳。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素白中单,长发披散,以一根旧布带束着。两名押解的士卒守在门口,但无人束缚他——自清晨卸甲,他便再未反抗过。
辛弃疾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殿内很冷,没有生炭盆。窗纸破了几处,风灌进来,吹动张弘范鬓边散落的发丝。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辛大人来了。”
辛弃疾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窗外。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铁锈红,映着皇城琉璃瓦的残雪,竟有几分壮丽。
“在看什么?”辛弃疾问。
“看汴京。”张弘范答,“我六岁入此城,四十年了。今日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
辛弃疾没说话。他看见张弘范膝边的砖地上,落了几点水渍,正在暮色里反光。
“楚州那件事。”张弘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死水,“辛大人想听细节吗。”
辛弃疾握剑的手收紧。
“那年秋天,有人向燕京枢密院密报,说楚州周氏药铺藏有岳家军遗物。上命我率百骑前往查抄。”张弘范缓缓道,“我本意只取物、拿人,带回燕京审问。但周家老弱妇孺拒不配合,用暗器伤了三个弟兄,又放火焚毁后院。火势蔓延时,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想从后门逃,被守门士卒拦下。那士卒是新补的,不过十七岁,见妇人挣扎,一时失手……”
他顿了顿:“刀抹了孩子,也抹了妇人。”
辛弃疾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像受伤的野兽。
“之后呢?”他的声音嘶哑。
“之后,士卒慌了,回头向我禀报。我到时,妇人已断气,孩子还在抽搐。周家老太爷见曾孙惨死,从火场里冲出来,抱着孩子的尸首撞在药碾上,当场殒命。”张弘范闭上眼,“场面彻底失控。周家男丁拼死反抗,士卒们杀红了眼……等传令停手时,院内已无活口。”
“三十六口。”辛弃疾一字一顿,“老弱妇孺二十六口,孩童七人,最小的尚在襁褓。”
“是。”
“那士卒呢?”
“回营后,我亲手斩了他。”张弘范睁开眼,“然后自领军棍三十。上报文书里,写的是‘周氏抗法,格杀勿论’。”
“你隐瞒了实情。”辛弃疾盯着他。
“隐瞒了。”张弘范没有回避,“一则那士卒已死,死无对证。二则……我若如实呈报,死的便不止他一人,还有那夜参与查抄的百骑弟兄。他们有父母妻儿,若因我一言而尽诛,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辛弃疾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血腥气,“张弘范,你可知周家为何藏岳家军遗物?”
张弘范摇头。
“那‘遗物’,是岳帅亲笔的一幅字。”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纸,纸已发黄,边缘有火烧痕迹,但墨迹依稀可辨,“绍兴八年,岳帅因母丧守孝江州,周家老太爷时任江州通判,曾登门吊唁。岳帅感其诚,手书‘精忠报国’四字相赠。周家世代珍藏,传了三代。”
他把纸展开。暮色里,“精忠报国”四字如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带着四十年前的烈气。
“周家守这幅字,不是为谋反,不是为抗法。”辛弃疾看着张弘范,“他们只是不想让岳帅唯一留在世上的手迹,落入金人手中。”
张弘范怔怔望着那四个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良久,他膝行两步,朝那幅字郑重叩首。额头触地,一声闷响。第二下,第三下……第七下时,皮破血流,砖缝里洇开暗红。
“罪将张弘范,请周家三十六口在天之灵——”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恕罪。”
殿内死寂。
辛弃疾垂眸看着跪伏之人。四十年,张弘范从六岁稚童长成四十六岁的中年将领,大半生都在金国治下。他屠过城,杀过人,背负汉奸骂名,也开城迎王师。他是罪人,也是归人。
“按宋律,屠城者,主将当斩。”辛弃疾声音沉缓,“但念你开城有功,自承其罪,又于周氏一案中有所隐瞒而非蓄意屠戮——功过相抵后,余罪当诛,减一等。”
张弘范抬起头,额上鲜血顺着鼻梁淌下,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平静得近乎释然。
“罪将领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辛弃疾从腰间解下那柄断金短剑,递到他面前,“断右腕,除军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张弘范盯着那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丝绳已磨损——这是吴玠所遗,李显忠所赠,辛弃疾佩了三日。
他没有犹豫,伸出右手,横置地面。
“罪将谢辛大人不杀之恩。”
辛弃疾握剑的手却停在半空。
他想起昨夜长街对决时,张弘范抛来的那块钟碎片,此刻还在自己怀中,贴着心口,沉甸甸的。他想起张弘范说的那句话:若那口钟重铸,我要去敲第一声。
他还想起李显忠转述的那罐粥——五十五岁的老妪,捧着热粥说:“将军,喝口热的,仗还没打完。”
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辛弃疾缓缓收剑入鞘。
“断腕之刑,暂且记下。”他说,“你不是要等那口钟重铸,去敲第一声吗?”
张弘范浑身一震。
“活着等。”辛弃疾将剑收回腰间,转过身,“钟铸好那天,我押你去敲。敲完了,再断腕抵罪。”
他迈步朝殿门走去,身后传来张弘范压抑的哽咽。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四十年、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呜咽。
辛弃疾没有回头。
殿外,暮色已沉。杨石头举着火把等在阶下,见他出来,低声道:“大人,刘整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过来。”
片刻后,刘整快步而来,单膝跪地:“辛大人,末将刚收到燕京密报——玄真道长昨日潜入太医局地牢,与石嵩先生一同被困。金兵封锁了地牢入口,正在灌水。”
辛弃疾脸色骤变:“灌水?”
“是。”刘整咬牙,“他们想逼石嵩先生交出《青囊书》抄本。先生吞书在腹,若金人剖腹取书……恐难全尸。”
夜风陡然冷了几分。
辛弃疾沉默片刻,问:“探报何来?”
“白云观的小道士,连夜奔马,跑死了两匹马。”刘整呈上一块血迹斑斑的木牌,上面刻着北斗七星——正是白云观的信物,“玄真道长被困前,将此牌交予他,命他来汴京求援。”
辛弃疾接过木牌,入手温热,是小道士体温残留。他想起燕京白云观,想起那位与沈晦有旧的老道长,想起三日前定计时,玄真说:“贫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沈大人挡一剑。”
如今他挡了,挡的是地牢铁门,挡的是金兵刀斧,挡的是石嵩最后一线生机。
“传我将令。”辛弃疾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五百轻骑,今夜子时集结,寅时出发。”
“大人,不是说三日后……”
“等不了三天。”辛弃疾攥紧木牌,“腊月二十三祭灶,还有三日。从汴京到燕京,轻骑急行需两日夜。我们今日走,腊月二十二夜可抵燕京城外。休息半日,腊月二十三子时入城——正应岳霆‘祭灶夜,汴京有火’之语。”
刘整抱拳:“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
“不。”辛弃疾摇头,“你留守汴京,与陈到、郭药师一同协防。李帅年迈,新附军心未稳,汴京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