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随大人北上?”
“三百七里营老卒,外加李帅拨付的三百西军精锐中,挑二百骑。”辛弃疾顿了顿,“还有一人。”
“谁?”
“张弘范。”
刘整愕然:“他?他是降将,昨夜还与大人刀兵相见!”
“正因如此。”辛弃疾望向偏殿那扇半掩的门,“他守北门四十年,对燕京至汴京沿途关隘、驻军、暗道,比任何人都熟。此去奇袭,非他带路不可。”
“可他手上沾了汉人的血……”
“所以让他用血来还。”辛弃疾声音冷峻,“救人一命,抵一分罪。救出石嵩,抵十分。救出玄真道长,抵二十分。他若死在燕京,周家那笔债,便算他拿命抵了。”
刘整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杨石头近前,为辛弃疾系紧披风,小声道:“大人,您的伤……”
辛弃疾低头看肋间。绷带又渗血了,在绯色官袍上洇开深色的一团。他伸手按了按,痛得额角冒汗,但面色不改。
“死不了。”他说。
杨石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披风系得更紧些。
夜色彻底降临。延福宫各殿次第掌灯,皇城在灯火里像一艘搁浅的巨船。辛弃疾没有回住处,他策马穿过御街,来到大相国寺。
寺里已无白日喧嚷,只有几个老僧在殿内诵经。辛弃疾没有惊动他们,独自来到后院地宫入口,沿着石阶走下去。
地宫仍有人在连夜搬运物资。士卒们见他来,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抱拳行礼。辛弃疾点头还礼,径直走向石室深处那面刻着“还我河山”的石门。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石门上跳跃,将那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辛弃疾伸出手,掌心贴住“岳”字落款处。
“岳帅。”他低声道,“辛某明日北上燕京,救石嵩,探敌情,能活着回来的话……再来开这门。”
石门沉默。
“若回不来,”他顿了顿,“会有后来人开的。陈到会开,刘整会开,杨石头会开,千千万万北地遗民会开。您四十年前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他的声音在地宫里轻轻回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昨夜虞方老哥走的时候,唱您写的那支歌。”辛弃疾轻声道,“号角连营起,铁骑踏冰河。男儿带吴钩,收取旧山河。他没唱完,今儿辛某替他唱完。”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哼起那支小调。声音沙哑,有些跑调,但字字清晰:
“号角连营起,铁骑踏冰河。
男儿带吴钩,收取旧山河。
胡虏血未冷,壮士鬓先皤。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最后一个音落,石室里久久无声。
辛弃疾收回手,转身走向地宫出口。身后,那扇石门依然沉默地矗立着,等待它注定会到来的、某个功成之日。
腊月二十一,寅时初刻,汴京北门。
五百骑在夜色中列阵。三百七里营老卒,二百西军精锐,一人双马,负十日干粮,弓弩齐备。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铁甲轻微的碰撞。
辛弃疾策马立于队首。他换了一身旧铁甲,外罩黑色披风,肋间的伤缠紧了,暂时止了血。杨石头举着那面岳字旗,立在他身侧。
张弘范被两名士卒夹在队伍中段。他的右腕还在,但换了一身粗布褐衣,腰间无佩刀。辛弃疾给他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不是御敌,是为指路。
“大人,可以出发了。”杨石头道。
辛弃疾点头。他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汴京——城墙、城楼、民居、寺塔,都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东方天际线还未泛白,但他知道,钟声很快会再响。
“传令——”
他举起右手。
就在这时,北门城楼忽然亮起火光。不是一盏,是无数盏。紧接着,城墙上、城门洞、街道两侧,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像繁星坠地,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辛弃疾怔住。
光河尽头,无数百姓涌来——老妪、孩童、壮年、书生、商贩、僧侣……他们捧着灯,举着火把,提着食盒,抱着棉衣,涌向这支即将北上的队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最前面,颤巍巍跪下,将一盏纸灯举过头顶:“将军,老朽六岁遇靖康,等了四十年,才等到王师入汴京。这灯,请将军带到燕京去——让金人看看,汴京人还活着,汉人还没死!”
他身后,千百人齐齐跪下。
“请将军带灯!”
“请将军替我们看看燕京!”
“我爹死在燕京大狱,我娘临死前还念叨,这辈子回不去老家了……将军,您替我爹娘烧柱香!”
“将军,这双棉鞋是俺娘纳的,她眼瞎了,说让穿到燕京去,踩踩金人的地,替她出出气!”
辛弃疾喉咙滚烫。他翻身下马,从老者手中接过纸灯,灯罩上写着四个字:燕云归汉。
他把灯高高举起,光焰映在脸上,照出眼角那一点反光。
“诸位的灯——”辛弃疾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辛某收下了。一盏一盏,都带到燕京去。带到燕京城下,带到金人宫阙前,带到完颜雍面前,让他看清楚——”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这四十年,汴京人没有一天忘记过靖康,忘记过燕云,忘记过自己是汉家儿郎!”
百姓痛哭声震天。
辛弃疾翻身上马,将纸灯系在岳字旗杆上。灯在风中摇曳,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出发!”
五百骑缓缓启动。马蹄踏破满地灯影,踏破四十年血泪,踏破这座古城沉甸甸的嘱托,没入北方无边的夜色。
城楼上,李显忠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望着旗杆上那一点飘摇的灯火,忽然对身边亲兵道:
“去大相国寺,请住持从今日起,每日晨钟多加三响——一响为北伐将士祈福,一响为北地遗民祝愿,一响……送送这些一去不回的人。”
亲兵应声而去。
李显忠独自立在城头,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北方天际。
风更紧了。
腊月的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