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辰时三刻,黄河故道南岸。
辛弃疾勒马于河堤之上,望着眼前这片封冻的水域。雪已停了,但风从北岸刮来,卷着冰面上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像刀割。黄河在这个季节本该冰封三尺,可今年入冬后气温反复,冰层厚薄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冰下暗流涌动。
“大人,探马的回报——上游十里处有座浮桥,金兵驻守。”杨石头驱马靠近,声音被风撕得零碎,“下游二十里也有渡口,但需绕道,至少多走半日。”
辛弃疾没答话,目光落在冰面上。那里有几道新裂的缝隙,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边缘有马蹄印——是昨晚试图渡河的金兵斥候留下的,其中一道缝隙里洇着暗红,已经冻成冰碴。
“冰撑不住重骑。”张弘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策马上前,与辛弃疾隔了半个马身,“往年此时,黄河早冻实了。今年……邪性。”
辛弃疾转头看他。张弘范一夜疾驰,面色憔悴,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用条脏布胡乱缠着。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冰面时像在丈量什么。
“你熟悉这段河?”辛弃疾问。
“熟悉。”张弘范顿了顿,“四十二年前,父亲降金后,举家从燕京迁往汴京。那年冬天,黄河也这样,一半冻着一半流着。父亲的部将不识水性,驱马踏冰,连人带马掉进去十几个。”
他指向河心偏东的位置:“就在那儿。那时我四岁,被父亲绑在背上,听见冰裂的声音像打雷。”
辛弃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心那片冰面颜色略深,与周围不太一样——那是重新冻结的痕迹。
“传令,”辛弃疾收回目光,“每二十骑为一队,队与队间隔三十丈,缓速渡河。遇冰裂即退,不可恋战。”
“大人,我愿为先锋探路。”张弘范忽然道。
辛弃疾看着他:“你不怕再听一次冰裂声?”
张弘范沉默片刻:“怕。但末将更怕——五百骑因我带路而折在这黄河里。”
他没有称“罪将”,也没有称“张弘范”,说的是“末将”。
辛弃疾没有纠正他。
“准。”
张弘范抱拳,策马驰向河岸。他从马侧解下长枪,倒持枪杆,枪尖朝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戳刺着前进。每刺一枪,冰面发出闷响,有时是实心的“咚”,有时是空心的“嘡”。他听声辨位,引领身后的二十骑在冰面上走出蜿蜒的“之”字。
第一队渡至河心时,冰面陡然传来一声裂响。
辛弃疾握缰的手青筋暴起。但张弘范没有停,反而催马加速,枪尖在冰面上连续猛刺三下,然后猛然转向东北——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冰面,那道裂缝竟没有再扩大。
“大人,这是……”杨石头看得发怔。
“他知道哪块冰厚。”辛弃疾缓缓松了握缰的手,“方才那三下,刺的是冰缝边缘的受力点,卸了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四十二年,他没白活。”
五百骑用了小半个时辰渡完黄河。最后一批踏上北岸时,河心的主裂缝已经蔓延成一道两丈长的豁口,冰下涌出浑浊的河水,在雪地上漫开。辛弃疾清点人马,坠河五人,皆被后队及时救起,无一阵亡。
张弘范最后一个上岸。他的战马后蹄踩空,马蹄在冰沿上蹬出好几道白印才攀上来。他自己下半身浸了河水,棉裤冻成硬壳,在岸上跺了好几下才勉强能动。
“先生腿冻伤了。”韩大夫蹲下检视,皱眉,“需尽快生火取暖,否则……”
“不用。”张弘范打断他,“赶路要紧。末将还能骑马。”
他扶着马鞍站起来,腿明显僵了,走路时膝盖打不过弯。但他没吭一声,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辛弃疾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下令:“全队北行二十里,进树林休整半个时辰,喂马,生火,治伤。”
张弘范张嘴想说什么,辛弃疾已策马先行。
未时初刻,队伍进入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槐树皮被剥光了——是附近村民干的,拿去熬胶。树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无数伸冤的手臂。士卒们捡来枯枝生起几堆火,围着烤干粮、烘甲胄。战马挤在一起,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辛弃疾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让韩大夫换药。绷带解开时,韩大夫手抖了一下。
“大人,伤口……”
“裂了。”辛弃疾语气平淡,“我知道。”
“不是裂,是化脓。”韩大夫压低声音,“箭头上有毒,此前未清干净。如今毒入肌理,必须割开腐肉重新排毒,否则……”
“否则如何?”
韩大夫没说话。
辛弃疾沉默片刻:“等打完燕京。”
“大人!”
“这是军令。”辛弃疾看着他,眼神不容置喙,“韩大夫,你我皆知,割肉排毒至少三日卧床。石嵩等不了三日,玄真道长也等不了。”
韩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将新绷带缠紧了些。他没敢用力,但辛弃疾额头还是渗出了冷汗。
换完药,辛弃疾靠着一棵槐树闭目养神。火堆噼啪作响,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把眼窝下的青黑照得更深。
脚步声靠近。辛弃疾睁开眼,见张弘范站在三步外,手里捧着个粗瓷碗。
“韩大夫让末将送来。”张弘范把碗放在辛弃疾脚边,“是姜汤,驱寒的。”
碗里浮着几片薄姜,汤色泛黄,冒着热气。辛弃疾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坐下。”他说。
张弘范怔了一下,依言坐在火堆另一侧。两人隔着火焰对视,火光在各自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你父张柔,”辛弃疾忽然开口,“当年为何降金?”
张弘范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良久,才道:“父亲本是易州土豪,金兵破燕京时,他率乡民守土,守了七日,箭尽粮绝。金帅完颜宗弼许他——降者不屠城,不掠民,不毁庐舍。”
他顿了顿:“父亲开城那日,跪在城门口对百姓说:张柔无能,保不住易州,但保得住易州人的命。日后若有骂名,我一人担之。”
辛弃疾没说话。
“后来金人毁诺。”张弘范声音低沉,“入城三日,仍掠走妇女二百余人,杀抗命者百余。父亲去找完颜宗弼理论,被军士架了出来。他在帅府门前跪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就病了。”
“病死的?”
“不。”张弘范摇头,“病愈后,他奉命南征,在汴京外城扎营。那年我六岁,随军在侧。夜里睡不着,听见父亲在帐中哭。我掀帘偷看,见他对着幅地图,边哭边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他闭上眼:“那地图上,写着‘大宋河北路’。”
火堆里爆起一簇火星,噼啪作响。
“父亲临终前,把我叫到榻前。”张弘范声音很轻,“他说,弘范,爹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错在以为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命还重。你记住,咱们张家是汉人,骨头里流的是汉血。早晚有一天,你要替爹把这身汉血……流回汉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