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望向北方:“今夜末将带大人过黄河时,冰裂那一下,末将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什么话?”
“他说,弘范,你怕水,怕冰,怕黄河,是因为你四岁那年,爹背着你从冰上过河,冰裂了,你哭了一夜。”张弘范声音微颤,“可你是汉人,黄河是汉人的母亲河。你怕她,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末将今日……终于不害怕了。”
辛弃疾看着他。火光里,张弘范脸上没有泪,但眼角那道旧伤——年轻时留下的箭疤——在跳动,像在抽搐。
“周家那笔债,”辛弃疾缓缓道,“你预备怎么还?”
张弘范沉默良久:“末将不知。那夜屠城,末将虽非蓄意,却担主将之责。三十六条人命,末将还不起。”
“还不起也得还。”辛弃疾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救出石嵩,抵十条。救出玄真道长,抵十条。剩下的十六条……”他顿了顿,“活着还。活着找到周家幸存的后人,当面请罪。活着替周家修坟立碑,春秋祭扫。活着打完这场北伐,把金人赶出汉土——周家老太爷藏岳帅手迹,盼的不就是这个?”
张弘范浑身一震。
“末将……”他声音发哽,“末将配吗?”
“配不配,不由我说,也不由你说。”辛弃疾放下碗,“由你做的事说。由你救的人说。由你这条命——到底用在什么地方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灰:“歇够了,传令整队,继续北行。”
张弘范跟着站起,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张弘范,愿为北伐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辛弃疾低头看他。
风雪里,这个背负四十年骂名的降将,跪得笔直。他额头抵着抱拳的手背,手背抵着冻土,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起来。”辛弃疾说,“你若死在燕京,周家那十六条命,我可记在你欠账上,不抵。”
张弘范抬头,眼眶泛红,却笑了。
“末将争取不死。”
队伍重新集结。五百骑鱼贯而出槐树林,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残雪,惊起路边觅食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张弘范策马行在队首右侧,距辛弃疾半个马身。他腰背挺直,控缰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一直望向前方——那里,燕京还在两百里外,石嵩还在等,玄真道长还在等。
“张弘范。”辛弃疾忽然道。
“末将在。”
“你方才说,这辈子第一次不怕黄河。”辛弃疾目视前方,“那燕京呢?怕不怕?”
张弘范沉默片刻:“怕。”
“怕什么?”
“怕入城之后,遇见旧部。”张弘范声音低沉,“怕他们问:将军,你不是说要保我们周全吗?为何降了宋,弃我们而去?”
辛弃疾没接话。
“也怕遇见周家后人。”张弘范继续道,“怕她问:你杀我父母兄弟,如今有何面目活着?”
“那你还去?”
“去。”张弘范说,“怕也要去。父亲说,有些东西比命重。末将四十多年来第一次明白——比命重的,不是活着,是活着干什么。”
辛弃疾转头看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催马加速。
风雪更紧了。五百骑迎着北风,踏碎冰辙,驰向燕京。
腊月二十一,酉时三刻,队伍越过白沟河,进入金国南京路地界。此处距燕京尚有二百里,但已能见到金兵游骑的踪迹。
辛弃疾下令:全军改白衣白甲,昼伏夜行,遇金兵斥候一律射杀,不留活口。
腊月二十二,寅时,队伍在易州城外三十里处短暂休整。张弘范指着远处隐现的城墙轮廓,低声道:“那就是易州。家父当年守城七日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块旧铜钱,摩挲片刻,埋在一株枯松下。
“父亲,儿子回来了。”他轻声说,“回来替你……还债。”
腊月二十二,未时,队伍越过易州,进入燕京路。此地距燕京已不足百里。辛弃疾下令:全军下马步行,牵马穿过山区,绕开金兵关卡。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士卒们牵着战马,一步一滑地攀爬。辛弃疾肋间的伤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半边白袍,但他没停,也没让人搀扶。张弘范走在他身后,几次想伸手,又缩回去。
腊月二十二,戌时三刻,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燕京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巍峨,灯火如龙,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黑旗猎猎,旗上金鹰展翅,在火把光里狰狞欲飞。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那座城池。
燕京。
石嵩在那城的地牢里,已困了七日七夜。玄真道长在那城的地牢里,与他一同浸在齐腰的冰水中。
还有岳霆,烧了永定桥,尸骨埋在城外的乱葬岗里,不知有没有人替他收殓。
还有梁福,焚御药局殉国,连尸首都没留下。
还有刘守真,在皇宫大内当了一辈子夜枭,死时没留下一句话。
辛弃疾从旗杆上解下那盏纸灯——汴京老者所赠,灯罩上写着“燕云归汉”。他擦亮火折,点燃灯芯。
灯亮了。很小的一点光,在风雪里摇曳,随时都会熄灭。但它没有。
“传令。”辛弃疾将纸灯重新系上旗杆,声音平静如冰下暗流: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子时初刻——
攻燕京。”
五百骑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那盏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前方,燕京城沉默地匍匐着,等待它宿命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