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三名黑衣人齐齐躬身:“请先生允准!”
辛弃疾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汉子,喉头哽住。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南归时,也曾这样向耿京大帅请战。那时满腔热血,以为提剑渡江便可重整山河。如今岁月磋磨,病骨支离,这些人的眼神,却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沙哑,“但须约法三章:一,若遇大军围堵,你们即刻撤离,不可死战。二,至楚州百里外便分道,不可入城。三……”他顿了顿,“他日若真有机会北伐,你们须堂堂正正归来,以岳家军之名,重聚战旗下。”
陈七怔住,虎目渐湿。他与岳琨对视,二人重重点头:“遵命!”
当下不再耽搁。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干粮分食——是粗粝的麦饼与肉脯,众人就着隙泉水匆匆咽下。苏青珞为辛弃疾重新包扎伤口,又喂他服了护心药丸。陈七则与王猛赵铁骨商议路线。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沈先生标注的秘径——那些地方史党必设伏。”陈七在沙地上画着简易地图,“我倒知道一条路,是私盐贩子与逃户踩出来的,沿颖水支流南行,穿‘百里荒’,可直抵寿春。寿春守将刘世勋,是当年岳元帅部曲,虽已归正,但暗中仍关照旧部。”
辛弃疾摇头:“不可牵连刘将军。”
“不进城。”陈七道,“寿春城外三十里有处废屯田庄,是我们一处暗桩。到那里可换马匹、补给,再折向东,经濠州入楚州境。”他看向辛弃疾,“这条路险在山泽多瘴,且有流寇出没。但正因险恶,官兵少至。”
辛弃疾思忖片刻,点头:“就依此路。”
辰时末,众人准备停当。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备用的黑衣让辛弃疾等人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涂了防瘴的草汁,掩去肤色。苏青珞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束进黑巾中。
正要出洞,崖下忽又传来马蹄声。众人凛然,伏至洞口观望——只见约五十余骑疾驰而至,皆着禁军服饰,为首者竟是一文官模样,白面微须,穿绿色公服,外罩软甲。
“是史弥远的心腹,枢密院编修官郑清之。”陈七瞳孔微缩,“他竟然亲至……”
郑清之勒马崖下,仰头望向岩顶,朗声道:“崖上可是辛弃疾辛幼安?下官郑清之,奉枢密院令,特来迎先生回京!”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辛弃疾与陈七对视。陈七低声道:“此人口蜜腹剑,最擅伪饰。若落入他手,必是‘暴病身亡’于半途。”
辛弃疾冷笑,强撑站起,走到洞口边缘:“原来是郑编修。辛某何德何能,劳动编修亲临?”
郑清之在马上拱手,笑容可掬:“先生持先帝遗物南归,功在社稷。朝廷闻讯,特命下官前来护卫,迎先生至临安面圣。陛下欲亲见山河印,并闻先生北伐方略。”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至于前日些许误会,皆因地方官吏鲁莽。史相公已下令严惩,请先生万勿介怀。”
这番话滴水不漏,若是不知内情者,几要信以为真。但辛弃疾怀中那纸伪造的枢密院格杀密令,此刻正烫着他的胸口。
“编修美意,辛某心领。”辛弃疾高声道,“然辛某奉高宗血诏,须亲至楚州面呈张枢相。待与张相议定,自当赴临安陛见。”
郑清之笑容不变:“张枢相已被召还入京,此刻恐已在路上。先生去楚州,怕是空跑一趟。不如随下官先行,下官可遣快马通知张相于临安相候。”
辛弃疾心中一震——张浚被急召入京?此事若真,楚州之行便失了大半意义。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哦?张相离楚,何人接替?”
“暂由淮西安抚使李珏权摄。”郑清之道,“先生若执意去楚州,下官亦可护送。只是……”他话锋一转,“先生手中那方山河印,关系国运,沿途恐有宵小觊觎。不如交由下官保管,以禁军护送,更为稳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辛弃疾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伤口,化作一阵咳嗽,却仍扬声道:“郑编修!你何必惺惺作态?史弥远要这方印,无非是想效法王莽,以伪代真,行篡国之实!你回去告诉他——辛某头颅在此,山河印在此,有本事,便来取!”
郑清之脸色终于沉下:“辛弃疾,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崖下三百禁军已将此山围成铁桶,你以为还逃得掉?”
几乎同时,陈七猛打手势。岳琨与另一黑衣人迅速从背囊中取出数枚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塞着油布。陈七低喝:“闭气!”
陶罐被奋力掷出崖外,凌空爆开!大团黄绿色烟雾瞬间弥漫,随风罩向崖下人马。郑清之与禁军猝不及防,吸入烟雾后剧烈咳嗽,马匹惊嘶乱窜。
“走!”陈七架起辛弃疾,众人疾奔向后崖。
绳索仍在。陈七手下先下两人接应,随后苏青珞、王猛、赵铁骨依次速降。辛弃疾被陈七用布带缚在背上,岳琨在一旁护持,三人最后滑下。离地三丈时,绳索突然一松——竟是崖上被砍断了!
陈七暴喝,凌空翻身,以自己为垫摔在乱石滩上。辛弃疾虽被他护住,仍震得眼前发黑。抬头望去,崖顶出现数名禁军身影,正张弓搭箭。
“进林子!”岳琨连发三箭还击,护着众人冲入溪边密林。
身后箭矢如雨落下,钉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众人不敢回头,借着林木掩护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声渐远,陈七才示意停下。
辛弃疾从他背上滑下,瘫靠树干,咳出几口血沫。苏青珞忙来查看,陈七却摆手:“无妨,是震伤了,先前针药护着心脉,死不了。”他看向辛弃疾,咧嘴一笑,嘴角却渗出血丝——方才那一摔,他也伤了脏腑。
“郑清之不会罢休。”辛弃疾喘息道,“他既亲至,必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更要快。”陈七抹去嘴角血迹,望向南方莽莽山林,“百里荒,九死一生。但闯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林深处,晨雾未散。一只孤鹰掠过高处树梢,发出清越长唳,振翅向南。
岳琨抬头望鹰,轻声道:“七叔,像不像当年在郾城,岳元帅阵前放出的那支侦鹰?”
陈七没有回答。他弯腰背起辛弃疾,只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