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一怔:“你是说……”
“引他们入泽。”辛弃疾目光如刀,“方才我听追兵话中,提到‘荒盗’为向导。荒盗熟知泽中常道,却未必知道那些绝地。我们分两路:一路佯装向南逃,留下明显痕迹;另一路实则向北,绕回白骨坡后那条暗道。”
岳琨皱眉:“可他们若有荒盗带路,怎会上当?”
“所以要让荒盗‘看不见’真痕迹。”辛弃疾看向苏青珞,“苏姑娘,你药囊中可有‘腐骨草’?”
苏青珞一愣:“有……那是治疮毒的外用药,气味刺鼻。”
“取出来,碾成粉。”辛弃疾道,“腐骨草粉撒过之处,三日之内,獒犬不敢近。他们若带犬追踪,必会避开那条路。”他顿了顿,“而我们真走的路,需以另一种气味掩盖——陈兄,你们身上可带有岳家军旧物?”
陈七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上刻“背嵬军”三字。“这是当年岳帅亲发的腰牌,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够了。”辛弃疾接过铁牌,握在掌心,“岳家军常年征战,身上有硝石、血锈混杂之气。寻常人难以分辨,但荒盗这些在泽中讨生活的人,鼻子最灵。他们闻到这气味,定会以为我们慌不择路,误入了绝地。”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陈七将人分作两路:岳琨带王猛赵铁骨及一名黑衣人,携大部分装备向南,沿途故意折断树枝、留下脚印,并在关键岔路撒上腐骨草粉。陈七自己则与辛弃疾、苏青珞及另外两名黑衣人向北,轻装简从,只带必要之物。
临别前,陈七将那枚背嵬军铁牌交给岳琨:“若遇险,以此牌为信,泽中或许还有我们的人。”他又看向辛弃疾,“先生保重。”
辛弃疾抱拳:“诸君保重。”
两路分道,没入不同方向的雾中。
陈七搀着辛弃疾向北而行。这一路地势渐高,脚下不再是浮壳淤泥,而是坚实的黏土地。但雾更浓了,浓得连火把都只能照出昏黄的一团光晕。苏青珞跟在后面,手中紧握短匕,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水声隆隆。陈七停下,侧耳倾听:“是地下河出口。”他加快脚步,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断崖,高约十丈,崖下白浪翻滚,显然是一条湍急的暗河冲出地表形成的瀑布。而在瀑布旁的石壁上,竟有一条人工凿出的石阶,窄仅容一人,蜿蜒通向崖顶。
“就是这里。”陈七声音中透出如释重负,“沈先生说的‘通天梯’,过了此崖,便是百里荒南缘。”
然而石阶起点处,此刻却站着三个人。
三个黑衣人,与陈七他们装束一模一样。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白无须,手中拄着一根铁杖。他看见陈七,微微一笑:“老七,别来无恙。”
陈七浑身一震,将辛弃疾护在身后:“三哥……你怎在此?”
“等你。”被称为“三哥”的男子缓步上前,铁杖点在石上,铛铛作响,“史相开出的价码,你知道了。一千金,再加一个正七品武职,够兄弟们下半辈子安稳。”他目光扫过辛弃疾,“把这书生和他怀里的东西交给我,你带着苏姑娘走,我不拦。”
陈七沉默。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下意识握紧刀柄,却听陈七低声道:“放下。”
“七叔!”
“我说,放下。”陈七声音嘶哑,眼睛却死死盯着瘦高男子,“三哥,你忘了岳帅的话吗?忘了郾城城下,我们对着‘精忠报国’旗发的誓吗?”
瘦高男子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岳帅……岳帅死了二十四年了。”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老七,我们躲了二十四年,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沈先生也死了,他那些谋划,有什么用?临安城里坐着的那位官家,在乎北伐吗?在乎靖康耻吗?”
他向前一步,铁杖抬起,指向辛弃疾:“就凭这个病书生,一方破印,一纸血诏,就能改天换地?老七,你醒醒吧!”
陈七缓缓拔出腰刀。刀身映着瀑布的水光,微微发颤。“三哥,我最后叫你一声三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你要过去,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瘦高男子身后两名黑衣人欲动,被他抬手止住。他盯着陈七,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老七,你还是这么倔。”他侧开身子,让出石阶入口,“走吧。”
陈七一愣。
“但你要记住,”瘦高男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今日我放你走,是因为还念着当年背嵬军同袍之情。下一次若再见……便是敌人。”他顿了顿,“郑清之的人已绕到南面堵截,你们从这‘通天梯’上去后,向东走五里,有处猎户废屋,屋后地窖里存有干粮和干净衣物。换了装,扮作采药人,或许能混出去。”
说罢,他不再回头,带着两人走入雾中,消失不见。
陈七僵在原地,刀还握在手中。苏青珞轻声道:“陈大哥……”
“走。”陈七收刀入鞘,声音沙哑,“上梯。”
石阶陡峭湿滑,辛弃疾几乎是被陈七半拖半抱上去的。爬到崖顶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雨停了,雾也散了些。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再远处,隐约可见田垄阡陌——那是人间。
陈七却忽然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辛弃疾想去扶他,却听他嘶声道:“辛先生……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是……”
“岳家军背嵬军副统领,岳帅亲卫队长,我的结拜三哥,杨再兴将军的族侄——杨峻。”陈七抬起头,满脸是泪,“绍兴十一年,岳帅下狱,是他带着我们十七人偷出朱仙镇。绍兴十二年,万俟卨派人围剿,是他断后,身中十三箭……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辛弃疾默然。苏青珞轻声道:“可他方才……为何要放我们走?又为何会为史弥远办事?”
陈七摇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我不知道……或许这二十四年,我们都变了。”他忽然抓住辛弃疾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但辛先生,你答应我——若你真能到楚州,见到张枢相,见到官家……请你告诉他们,岳家军没有死绝,还有人……还有人等着那面‘精忠报国’旗再竖起来的那一天!”
辛弃疾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辛某在此立誓:若得生还,必以此身此命,重倡北伐。纵使朝堂不容,江湖笑骂,此志不改。”
晨光破雾,照在三人身上。崖下瀑布轰鸣,如战鼓不息。
远处丘陵间,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