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断崖边,杨峻停下。崖下白浪轰鸣,水声震耳。“虎跳涧到了。”他指向下方,“看见那片水雾了吗?瀑布就在雾中。瀑后三丈高处,有个裂缝,钻进去就是矿洞入口。”
众人向下望去,只见夜色中一道白练垂落深涧,水汽蒸腾如云。那悬崖近乎垂直,崖壁上只有零星凸起的岩石和顽强的矮松。
“怎么下?”岳琨咽了口唾沫。
杨峻从背囊中取出数盘绳索:“用这个。我先下,探明落脚点,你们一个一个跟下。”他看向辛弃疾,“辛先生,我背你。”
辛弃疾摇头:“我自己……”
“这时候别逞强。”陈七不由分说将他扶到杨峻背上,“三哥,小心。”
杨峻用布带将辛弃疾缚牢,试了试绳索,率先缒下悬崖。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水雾之中。片刻,绳索传来三下扯动——安全的信号。
岳琨第二个下,接着是苏青珞、王猛、赵铁骨……轮到陈七时,林中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
“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陈七身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陈七咬牙,抓住绳索疾速下滑。上方传来追兵的怒骂声,有人开始朝崖下射箭。
“快!进瀑布!”杨峻在下方大吼。
众人拼命向下滑。辛弃疾伏在杨峻背上,感到冰冷的瀑布水花扑面而来,几乎窒息。杨峻在瀑布前稍一停顿,看准时机,猛地荡向水帘——穿过水幕的刹那,辛弃疾看见了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杨峻挤进裂缝,将辛弃疾放下。裂缝内是天然石道,向前延伸数丈后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岩洞呈现眼前,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散落着腐朽的木架、生锈的铁镐。
岳琨、苏青珞等人陆续钻进。最后一个是陈七,他刚冲进裂缝,一支箭就钉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堵住洞口!”杨峻喝道。
几个黑衣人用早就备好的石块封堵裂缝,只留几个透气孔。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水帘透进的微光和众人手中火折子的昏黄。
清点人数,十四人全在,但有三四人中了箭伤。苏青珞立刻着手救治。辛弃疾靠在石壁上喘息,环视这处洞穴——洞深不见底,暗河从一侧石缝中涌出,在洞中央汇成一潭,水色幽蓝。洞壁上有人用炭笔画着简陋的方位图,还有几处刻字,最早的是“元丰七年”,最近的是“绍兴二十三年”。
“这里安全吗?”王猛撕下衣摆裹住手臂箭伤。
“暂时安全。”杨峻坐在水潭边,掬水洗脸,“瀑布声能掩盖动静,洞口隐蔽。但郑清之若铁了心搜山,迟早会发现。”他看向辛弃疾,“我们最多能藏三天。三天后,要么饿死,要么被瓮中捉鳖。”
辛弃疾沉默。他借着火光看向怀中——山河印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想起祖父辛赞,想起耿京,想起那些死在北归路上的义士,想起沈晦在石室中孤独刻字的身影。
“杨兄,”他忽然开口,“若我将印与诏交于你,你有几分把握送出山?”
杨峻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成累赘。”辛弃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高热不退,伤口恶化,走不动远路。但你们不同——你们身手矫健,熟悉山林,又有沈先生留下的线索。若分头突围,你们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不行!”苏青珞第一个反对,眼泪夺眶而出,“要走一起走!”
陈七也红了眼:“辛先生,你说过要带我们去见张枢相,要让我们岳家军重见天日!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辛弃疾看着他们,目光坚定,“所以你们更要活着出去。”他转向杨峻,“杨兄,你假意投靠史党三月,应知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可否伪造一份‘已诛杀辛弃疾、夺获山河印’的捷报,送往临安?”
杨峻瞳孔一缩:“你要我……骗史弥远?”
“对。”辛弃疾咳嗽着,却露出笑容,“史弥远最想听什么?无非是我死、印得。你给他这个捷报,他必松懈,甚至可能召回部分追兵。届时,你们再真携印诏南下,阻力会小很多。”
“那你呢?”岳琨急道。
“我留在此处,为你们争取时间。”辛弃疾望向洞口方向,“郑清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在此,他便不会全力追你们。”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瀑布轰鸣和水滴石穿的叮咚声。
良久,杨峻缓缓站起,走到辛弃疾面前,单膝跪地。这个岳家军昔日的悍将,此刻声音发颤:
“辛先生,杨某此生跪过三人:一跪岳帅,二跪父母,三跪你。”他抬起头,虎目含泪,“但此事,我办不到。岳帅若在,也不会答应。”
陈七也跪下:“我们岳家军,没有丢下兄弟的先例。”
一个接一个,洞中所有人都跪下了。苏青珞泪流满面,紧紧抓住辛弃疾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辛弃疾看着这一张张面孔,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汉子,喉头哽住。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那便一起活着出去。”
洞外,追兵的火把如鬼眼般在林中游移。洞内,暗河水声潺潺,如血脉奔流不息。
夜深了。但有些人,注定不会在长夜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