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不是想象中的山林,而是一个狭长的石廊。廊壁光滑,每隔十步嵌着一颗萤石,幽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风从廊道深处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这是……”陈七怔住了。
“沈先生给了第三条路。”辛弃疾松开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却并未出血。他看向众人,“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只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别人去死。”
杨峻忽然单膝跪地,向石门重重磕了个头:“沈先生……杨某愚钝,今日方知您苦心。”
辛弃疾扶起他:“走吧。这条廊道,应该就是出口。”
六人踏入石廊。廊道比想象中更长,走了约半刻钟还未见尽头。辛弃疾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慢。岳琨要背他,他却摇头:“还能走。”
正说着,前方忽然开阔——又是一个石室,比之前的更大。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铜匣。匣旁刻着字:
“至此者,当为志士。匣中之物,赠君以壮行色。——沈晦绝笔”
杨峻上前打开铜匣。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叠用油纸包着的银票,面额都不小,总计约有千两;几瓶丹药,瓶上贴着标签:“清心丹”、“续命散”、“辟谷丸”;还有一卷羊皮地图,绘着从虎跳涧到楚州的详细路线,沿途标注了安全屋、补给点,甚至还有几处可联络的暗桩。
陈七拿起那瓶“续命散”,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宫廷御药‘九转还魂散’的方子!沈先生怎么会……”
“他当年在皇城司,或许接触过太医局。”杨峻收起东西,神色复杂,“他为我们准备得……太周全了。”
辛弃疾却走到石桌旁,那里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翻开,第一页写着:
“余一生探秘,所得皆录于此。山河印中确有燕云舆图,藏于印钮第三重暗格,需以‘七星连珠’之法开启。然此图年代久远,金国防务已有变更,用之宜慎。
另,史弥远通敌铁证,存于临安‘清风阁’地窖东墙第三砖后。砖上有新月刻痕。
诸君珍重。沈晦绝笔。”
册子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记载着沈晦二十年来查到的各种线索:朝中哪些官员与金国暗通款曲,哪些将领被史党收买,甚至还有几处金国在江淮的暗探据点。
辛弃疾合上册子,双手颤抖。这本薄薄的册子,重如千钧。
“沈先生他……”岳琨声音哽咽,“他到死都在想着北伐。”
“所以他设下那道‘问心锁’。”辛弃疾轻声道,“他要确保,拿到这些东西的人,是愿意为大义赴死的人。”他将册子贴身收好,“我们不能辜负他。”
石室另一端有向上的石阶。众人拾级而上,走了约百级,前方出现亮光——是天光。出口隐在一片藤蔓之后,拨开藤蔓,外面是茂密的山林,远处有鸟鸣,有溪流声,甚至有炊烟的气息。
他们真的出来了。
六人站在洞口,一时都有些恍惚。三日不见天日,此刻的阳光竟有些刺眼。辛弃疾眯起眼睛,看着林间跳跃的光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跪倒在地。
“辛先生!”苏青珞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她带着留守的八人寻过来了。
众人汇合,恍如隔世。苏青珞看到辛弃疾的模样,眼泪顿时涌出,却强忍着为他施针喂药。王猛赵铁骨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着这三日洞外的情形:郑清之的人搜了几次山,最近的一次离瀑布只有百丈,但终究没发现洞口。
“现在怎么办?”陈七看向杨峻。
杨峻摊开沈晦留下的地图,指向一处标注:“我们去这里——‘老君观’。沈先生标注,观主玄真道长是他故交,观中有密道可直通山下官道。我们在那里休整一夜,明日分头南下。”
“分头?”
“对。”杨峻目光扫过众人,“郑清之必在各处要道设卡,我们十四人目标太大。分作三路:我带五人走东线,佯装成商队;老七带五人走西线,扮作流民;辛先生、苏姑娘、岳琨、王猛走中线,扮作探亲的士人家庭。三路约定在寿春城南‘十里坡’土地庙汇合。”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动身。老君观在不远处山腰,走了半个时辰便到。那是一座破败的小道观,香火稀落,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两个小道童。玄真道长须发皆白,见到杨峻,并未多问,只淡淡道:“沈居士说的客人来了。后院厢房已备好热水饭食,诸位自便。”
这一夜,是数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辛弃疾却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走到观中庭院。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杨峻也在庭中,正对着月光擦拭那根铁杖。
“杨兄也睡不着?”
“嗯。”杨峻头也不抬,“想起很多旧事。”
辛弃疾在他身边石凳坐下,仰望星空。银河横亘天际,万千星辰沉默闪烁。
“杨兄,你说沈先生此刻……在看着我们吗?”
杨峻动作顿了顿:“或许吧。”他放下铁杖,也看向星空,“沈先生常说,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但他又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做的事,他就不算真正死去。”
辛弃疾沉默良久,忽然道:“等到了楚州——不,等到了临安,我想为沈先生立一块碑。不要墓,只要碑,刻上他的名字,和他做的事。”
“他不会同意的。”杨峻摇头,“沈先生一生隐于暗处,最怕留名。”
“那就刻‘无名氏’。”辛弃疾轻声道,“但碑文要写:此人曾为这片山河,活过,斗争过,不曾屈服过。”
杨峻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位岳家军老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重重点头:
“好。”
夜深了。观中传来隐约的鼾声,那是多日未眠的战士们终于放松的沉睡。辛弃疾和杨峻对坐庭中,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星空,看着那亘古不变的银河,仿佛能看见无数先烈的魂灵,在其中沉默守望。
鸡鸣时分,众人整装出发。分作三路,消失在晨雾之中。
辛弃疾这一路四人,扮作投亲的读书人家。他换上苏青珞准备的青布长衫,虽脸色苍白,却自有一股书卷气。苏青珞挽起妇人发髻,岳琨王猛扮作家仆,一行四人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山路蜿蜒,前方不知还有多少险阻。
但至少此刻,他们走在天光之下,走在通往人间的路上。
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老君观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仿佛沈晦的眼睛,在云端静静注视。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
手中那方山河印,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仿佛在说:路还长,但总要有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