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晨雾中缓缓离岸,船夫是个沉默的跛脚老汉,竹篙点破一江寒烟。辛弃疾半卧在船舱里,身下垫着苏青珞铺开的旧棉褥,透过掀起的篷帘望出去,两岸青山如黛,水墨般在雾中洇开。这是他南归以来,第一次走水路。
“先生喝药。”苏青珞端来温热的药碗,药气苦涩,却混着一股熟悉的清甜——是老君观玄真道长赠的“参苓白术散”,专治虚损久咳。
辛弃疾接过药碗,手指仍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了些。他慢慢喝完,将碗递还时低声道:“青珞,这一路……委屈你了。”
苏青珞摇头,将空碗收进竹篮,动作轻柔:“父亲若在,也会这么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常说,医者有三不避:不避疫疠,不避刀兵,不避权贵。先生所为,是天下大义,青珞能随行,是幸事。”
船头传来岳琨和王猛的低声交谈。两人扮作长随,此刻正与船夫搭话:
“老丈,这颖水一路到寿春,可还太平?”
“太平?”船夫哑笑一声,竹篙划开水面,“前年闹过水匪,去年有溃兵,今年嘛……官兵比匪还凶。”他回头瞥了眼船舱,压低声,“几位客官是读书人吧?听老汉一句劝,到了寿春,莫在城中久留。这几日官府查得紧,说是抓什么‘北边来的细作’。”
岳琨与王猛对视一眼。王猛瓮声道:“我们老爷是去寿春访友的,正经读书人,怕什么查?”
船夫摇头:“读书人才怕呢。前几日刚抓了几个太学生,说是‘妄议朝政’,关进大牢,现在还没放出来。”他叹息,“这世道,说话都得提着脑袋。”
辛弃疾在舱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怀中那方山河印。印身温润,却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想起沈晦册子中关于寿春的记载:“寿春守将刘世勋,岳帅旧部,性刚直,然处境艰难,慎之。”
“青珞。”他忽然开口,“沈先生给的丹药,还有多少?”
苏青珞清点药囊:“续命散三粒,清心丹五粒,辟谷丸十二粒。”她抬头,“先生要用药?”
“不是我用。”辛弃疾看向船头那两个年轻背影,“岳琨和王猛身上都有暗伤,尤其王猛肩上那一刀,虽已结痂,但阴雨天必会作痛。沈先生的续命散能固本培元,你分他们每人一粒。”
“可那是先生保命的——”
“我的命,不在几粒药丸。”辛弃疾打断她,“他们年轻,路还长。”他顿了顿,“况且,若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有力气,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
苏青珞垂眸,从药囊中取出两个小瓷瓶,各装一粒续命散,又添了些金疮药。她走到船头,将瓷瓶塞给岳琨和王猛,低声交代了用法。两人推辞,被她一句“这是先生的意思”堵了回去。
船行半日,雾渐散,日头升起来,江面泛起碎金般的光。前方出现一个小码头,泊着几条渔船,岸上有三五间茅屋,挑着酒旗。船夫将船靠岸:“客官,在此处打尖吧,前面三十里没有停靠处。”
四人上岸。这码头虽小,却有个简陋的茶棚,棚下摆着三四张破旧木桌。掌柜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守着炉子煮茶。见有客来,忙招呼:“几位客官坐,有热茶,有炊饼,还有刚打的鲜鱼。”
拣了靠里的桌子坐下。岳琨要了茶和炊饼,王猛则盯着炉上炖着的鱼锅——那鱼汤奶白,撒着翠绿的葱末,香气扑鼻。老妪盛了四碗,又端来一碟咸菜:“自家腌的,不嫌弃就尝尝。”
辛弃疾舀了一勺鱼汤,入口鲜甜,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竟压下几分咳意。他慢慢喝着,听邻桌两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张枢相被召入京了。”
“何止听说,我有个亲戚在枢密院当差,说张相三日前已过江,这会儿怕是快到临安了。”
“唉,张相这一走,两淮防务……怕是要变天。”
“可不是?楚州现在由李珏暂摄,那位可是史相的人。前日刚下令,沿江各渡口严查北来船只,说是防金国细作,我看啊……”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防的是张相旧部。”
辛弃疾握勺的手顿了顿。苏青珞担忧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继续低头喝汤。
那行商又道:“不过听说,史相最近也烦心。宫里传出消息,官家前些日子梦见太祖皇帝,醒来后闷闷不乐,还问起‘山河社稷印’的旧事。”
另一人嗤笑:“梦?怕是有人想让官家做这个梦吧。史相弄出个‘伪玺祥瑞’,如今真印现世的消息传到临安,他能不慌?”
“真印?真有太宗皇帝那方印?”
“谁知道呢。不过空穴不来风,最近江淮一带闹得鸡飞狗跳,不就是为这个?”
正说着,码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大摇大摆走来,为首的是个蓄须的班头,腰挎朴刀,眼神凶悍。茶棚里的人顿时噤声,埋头吃喝。
班头走到棚前,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辛弃疾这桌——四人虽然衣着普通,但辛弃疾气质斯文,苏青珞虽是妇人打扮却举止端庄,岳琨王猛虽垂首站立,但身姿挺拔,不似寻常仆役。
“哪儿来的?”班头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岳琨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官爷,我家老爷是庐州人士,去寿春访友。”
“庐州?”班头眯眼,“路引呢?”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路引——这是老君观玄真道长准备的,纸张泛黄,印章齐全,连沿途关卡的验讫戳都有。班头接过细看,又打量辛弃疾:“姓辛?庐州辛氏……没听说过啊。”
“寒门小户,不足挂齿。”辛弃疾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学生自幼多病,此番去寿春,一是访友,二是求医。”
班头将路引扔回桌上:“求医?寿春有什么名医?”
“听闻寿春城南有位‘薛一帖’,擅治咳喘痼疾。”辛弃疾对答如流,这是沈晦地图上标注的信息之一。
班头哼了一声,似乎挑不出错,却又不甘心,转向岳琨和王猛:“你们两个,手伸出来。”
两人伸手。班头仔细看他们掌心——岳琨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所致;王猛手上更是伤痕累累。班头眼神一厉:“练家子?”
“回官爷,小的是护院。”岳琨低头道,“我家老爷身子弱,出门需有人护卫。”
“护院?”班头冷笑,“我看你这茧子,是军中的制式刀把磨出来的吧?”
茶棚里空气一凝。苏青珞手指收紧,辛弃疾却神色不变,反而叹了口气:“官爷好眼力。”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班头手中,“不瞒官爷,这两个确是军中退下来的。学生有个族兄,曾在刘光世将军麾下当差,后来伤了腿,退下来无处可去,学生便收留了。这次出门,族兄不放心,特意让他们跟着。”
班头掂了掂碎银,脸色稍缓。刘光世是南宋初年大将,虽已故去多年,但其旧部遍布江淮,这说法倒能圆上。他又瞥了眼辛弃疾苍白的脸,终于摆手:“行了,走吧。提醒你们,寿春最近不太平,访完友、看完病,早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