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官爷提点。”辛弃疾拱手。
差役们呼喝着去了别处。四人匆匆吃完,结了账回到船上。船夫早已等得焦急,见他们回来,立刻撑篙离岸。
船入江心,岳琨才低声道:“好险。那班头分明起疑了。”
“不是起疑,是敲诈。”辛弃疾靠在舱壁,闭目养神,“他若真认定我们有问题,不会收银子。”他睁开眼,看向茫茫江面,“不过这说明,史党的网已撒到这些偏僻码头。寿春……恐怕更严。”
王猛握拳:“那我们还去吗?”
“去。”辛弃疾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沈先生标注,寿春城中有我们一处暗桩,就在‘薛一帖’医馆隔壁。我们必须拿到那里的情报,才能知道杨兄和陈兄他们是否顺利,才能确定下一步路线。”
船夫忽然道:“客官要去‘薛一帖’?”
“老丈知道?”
“知道,城南有名的郎中。”船夫顿了顿,“不过上月,薛大夫被抓了。”
辛弃疾瞳孔一缩:“为何?”
“说是……私通北边。”船夫摇头,“要我说是冤枉。薛大夫治病不分贵贱,穷苦人来求医,他常分文不取。这样的人,怎会通敌?”他叹息,“如今医馆封了,薛大夫生死不知。”
船舱内一片沉默。辛弃疾望向江面,水波粼粼,倒映着天上流云。沈晦布下的暗桩一个个被拔除,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逐个吃掉。史弥远这张网,收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先生,我们还去寿春吗?”苏青珞轻声问。
“去。”辛弃疾重复,“暗桩被拔,更说明那里有重要东西,史党才会如此紧张。”他看向岳琨,“沈先生册子上说,薛一帖医馆后院有口枯井,井壁三丈处有暗格。我们去取。”
岳琨重重点头:“我去。”
船行至日落时分,前方江面渐阔,两岸出现大片稻田,远处城郭轮廓隐现。船夫指着那城:“寿春到了。客官,老汉只能送到城外渡口,进城需走旱路。”
渡口熙攘,停泊着数十条大小船只。四人下船,辛弃疾多付了船钱,船夫千恩万谢,撑篙离去。站在渡口石阶上望去,寿春城墙高大,城门处排着长队,守卒正在严查出入行人。
“分开走。”辛弃疾低声道,“岳琨和王猛先入城,在城南‘悦来客栈’要两间房。我和青珞扮作夫妻,稍后进去。”
“先生,您一个人——”
“有青珞在,无妨。”辛弃疾摆手,“记住,若日落时我们未到客栈,你们立刻出城,去十里坡土地庙等杨兄。”
岳琨还想说什么,被王猛拉住。两人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转身混入人群。
辛弃疾与苏青珞在渡口茶摊坐了半个时辰,待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城门去。排队时,辛弃疾挽住苏青珞的手臂,两人依偎而行,真像一对贫寒的读书人夫妻。
守卒检查路引时,多看了苏青珞两眼,但见她低眉顺眼、荆钗布裙,辛弃疾又咳得厉害,便挥挥手放行。
入得城来,街道比想象中冷清。虽已是傍晚,本该是市集热闹时分,但行人匆匆,店铺多有关门。偶有巡逻兵卒经过,铠甲铿锵,眼神锐利如鹰。
按沈晦地图所示,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城南。薛一帖医馆果然被封,门板上贴着盖有寿春府大印的封条,朱砂字迹刺目:“钦犯产业,擅入者同罪”。
医馆隔壁是家笔墨铺子,门面窄小,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柜后打着算盘。辛弃疾挽着苏青珞进店,佯装挑选毛笔。
“客官要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要一支狼毫,写小楷用。”辛弃疾说着,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沈晦册子上记的暗号。
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仔细打量辛弃疾,又看了眼苏青珞,缓缓道:“狼毫有是有,不过……客官要写多小的字?”
“蝇头小楷,抄经用。”
老头沉默片刻,转身从货架深处取出一个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毛笔。“客官自己挑吧。”
辛弃疾伸手取笔时,老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后院枯井,暗格在东壁,从井口往下数第七块砖。东西昨夜已取走,现在去是送死。快走,铺子被盯上了。”
话音刚落,街外传来马蹄声。老头脸色一变,将木盒塞给辛弃疾,提高声音:“这支就好,五十文!”
辛弃疾会意,付了钱,挽着苏青珞出门。刚踏出铺子,就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直奔医馆方向。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白面无须,眼神阴鸷——竟是郑清之麾下的那个亲信,在鹰嘴岩下见过。
辛弃疾拉着苏青珞低头疾走,拐进旁边小巷。身后传来砸门声、喝问声,还有老头的争辩:
“官爷,小老儿真不知道什么暗格……”
“搜!”
两人不敢回头,在小巷中七拐八绕,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酉时。城南悦来客栈的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见。
正要过去,苏青珞忽然拉住辛弃疾,指了指客栈斜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正是郑清之。
他在守株待兔。
辛弃疾停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看客栈二楼亮着灯的房间——岳琨和王猛就在里面。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下去。苏青珞慌忙扶住他,却摸到他袖中那方山河印,冰冷,坚硬。
像这世道,像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