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阴影又冷又湿,辛弃疾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脊骨嶙峋地顶着青布衫,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苏青珞扶着他,手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只是咳嗽的痉挛,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客栈二楼那扇窗还亮着,岳琨和王猛就在里面。而斜对面的马车里,郑清之那张白净的脸在灯笼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
“先生……”苏青珞的声音发颤,“我们绕去客栈后门?”
辛弃疾摇头,手指用力按住胸口,勉强止住咳嗽:“后门……必也有伏。”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四周,“郑清之既要守株待兔,就不会留漏洞。”他顿了顿,“得让他们……自己出来。”
“怎么出来?”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辆马车,又看向更远处巡逻的兵卒,忽然道:“青珞,你身上……可还有沈先生给的‘惊神雷’?”
苏青珞一愣,从药囊底层摸出两枚黑乎乎的弹丸:“只剩这两个了,还是陈七大哥分给我的。”
“够了。”辛弃疾接过一枚,掂了掂,“你留在这里。等我信号——若看见客栈二楼灯灭,你就将这弹丸掷向马车方向,然后往城西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辛弃疾看向苏青珞,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活着。沈先生的名单、我怀中的血诏……总得有人带出去。”
苏青珞眼泪涌出,却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她重重点头,将另一枚弹丸也塞给他:“你……小心。”
辛弃疾握着两枚弹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巷口。他没有直接走向客栈,反而朝着马车相反方向的一条暗街走去,脚步踉跄,咳嗽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马车帘子动了动。
“大人,那人……”车旁的亲兵低声道。
郑清之掀起一角帘子,看着那个青衫文士跌跌撞撞的背影,眉头微皱。这身形、这咳嗽……太像了。但辛弃疾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吗?
“跟两个人去看看。”郑清之吩咐,“其他人守好客栈,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两名亲兵悄然跟上。辛弃疾仿佛浑然不觉,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堵死墙。他停在墙前,剧烈咳嗽着,弯腰似乎要吐,手却悄悄摸向怀中。
“站住!”亲兵追至巷口,“转过来!”
辛弃疾缓缓转身,手中那枚惊神雷猛地掷出!“轰——”弹丸在半空炸开,毒烟弥漫,巷口顿时一片混乱。
几乎同时,苏青珞看见客栈二楼的灯光骤然熄灭!她咬牙将另一枚弹丸奋力掷向马车——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拉车的马受惊嘶鸣,前蹄扬起,车夫被甩飞出去。郑清之狼狈地滚出车厢,锦衣上沾满尘土。街上顿时大乱,巡逻的兵卒、埋伏的暗探全被这两处爆炸惊动,呼喝声四起。
客栈门猛地撞开,岳琨和王猛冲了出来!两人手中不知从哪夺来的钢刀,见人就砍,直杀向马车方向——他们以为辛弃疾在那里。
“蠢货……”辛弃疾在巷中看见这一幕,心中暗骂,却也只能冲出去,“岳琨!这边!”
岳琨闻声转头,看见辛弃疾,眼中爆出狂喜:“先生!”他和王猛奋力杀退两名敌兵,与辛弃疾汇合。三人背靠背,被二十余人团团围住。
郑清之已由亲兵扶起,他抹去脸上灰尘,冷笑:“辛弃疾,你终于不躲了。”他挥手,“拿下!死活不论!”
刀光剑影骤起。岳琨王猛护着辛弃疾且战且退,但敌众我寡,不过片刻两人身上已添新伤。辛弃疾不会武艺,只能紧贴墙壁,眼看一柄钢刀直劈岳琨后颈——
“铛!”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铁杖横扫,将那刀连人击飞!杨峻落在场中,身后跟着陈七和四五名黑衣人。
“三叔!”岳琨惊喜。
“废话少说,杀出去!”杨峻铁杖舞成旋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陈七护在辛弃疾身侧,短刀如毒蛇吐信,连杀三人。
郑清之脸色铁青:“杨峻!你果然反了!弓箭手!”
屋顶上现出十余名弓手,箭镞寒光对准下方。杨峻抬头,厉喝:“老七,带辛先生走!我断后!”
“一起走!”陈七嘶吼。
“走!”杨峻铁杖插地,竟从杖中抽出一柄细剑,剑身幽蓝,显然淬了剧毒。他一人一剑,迎向箭雨。
辛弃疾被陈七和岳琨架起,冲向街尾。王猛断后,背上中了一箭,却浑然不觉,钢刀挥舞如疯虎。苏青珞从暗处冲出来,手中银针连发,射中两名追兵眼睛。
一行人杀出血路,拐进另一条街。身后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陈七回头,看见杨峻的身影在箭雨中摇晃,却始终屹立不倒。
“三哥……”他虎目含泪。
“别回头!”辛弃疾嘶声道,“杨兄用命换的路……不能白费!”
城南已乱成一锅粥。爆炸、厮杀惊动了全城守军,号角声四起,各门开始关闭。陈七对这一带地形极熟,带着众人专走小巷,七拐八绕,竟摸到了西城门附近。
城门正在缓缓闭合,只剩一人宽的缝隙。守卒惊慌地推动门扇,显然已得到戒严命令。
“冲门!”陈七暴喝。
七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城门。守卒大惊,挺枪来刺,被岳琨王猛砍翻。城门沉重,闭合之势已不可逆,只剩半尺缝隙——
“撑住!”陈七和岳琨用肩膀抵住门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辛弃疾、苏青珞和受伤的王猛侧身挤过,两名黑衣人也钻了出去。
“快出来!”辛弃疾回头嘶喊。
陈七和岳琨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向外一顶,借反震之力翻滚而出!两人刚落地,城门“轰隆”紧闭,门内传来追兵的怒骂和撞门声。
城外是荒野,夜色深沉。七人不敢停留,朝着颖水方向狂奔。身后城门上亮起火把,有箭矢射下,但距离已远,无力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