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听不见追兵声音,众人才在一片河滩芦苇丛中停下。清点人数:辛弃疾、苏青珞、陈七、岳琨、王猛,还有两名黑衣人——钟大和孙二。杨峻和其他兄弟,都没能出来。
陈七跪在河滩上,面朝寿春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岳琨和王猛也跟着跪下,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钟大和孙二沉默地撕下衣襟,为彼此包扎伤口。
辛弃疾靠着一块礁石喘息,咳嗽又起,这一次咳出了血块。苏青珞慌忙施针,却被他握住手腕。
“药……还有吗?”
苏青珞摇头,泪水滚落:“用完了……全用完了。”
辛弃疾松开手,仰头望天。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缓了口气,轻声道:“杨兄他……不会白死。”
陈七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三哥最后说……让您一定到临安。他说,岳帅在天上看着,沈先生在天上看着……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在看着。”
辛弃疾闭上眼,点了点头。
“现在去哪?”岳琨哑声问,“十里坡土地庙?”
“去不了了。”钟大指着远处——东南方向隐约有火光,像是一条火把长龙,正朝这边移动,“郑清之不会放过我们,肯定派兵出城搜捕。十里坡是约定地点,必被重点围堵。”
辛弃疾挣扎站起,看向滔滔颖水。江面宽阔,对岸漆黑一片,不知是何处。
“渡江。”他说,“去楚州。”
“可没有船……”王猛话未说完,孙二忽然指向下游:“有船!”
百丈外的江湾里,拴着一条小渔船,船篷破旧,随波轻晃。七人摸过去,船上无人,只有半张破网和一截船桨。
“够坐吗?”岳琨担忧地看着这条最多载四人的小船。
“挤一挤。”陈七解开缆绳,“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七人挤上船,船身立刻吃水极深,船缘离水面不过三寸。陈七和岳琨用那截破桨和随手捡的木片划水,小船摇摇晃晃驶向江心。
江流湍急,小船如一片落叶,随时可能倾覆。辛弃疾紧握船帮,冰冷的水花不断溅上来,湿透衣衫。苏青珞紧紧挨着他,用身体替他挡住夜风。
划到江心时,对岸忽然亮起火光——又一队人马!火把照亮了江岸,隐约可见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扑来。陈七猛划船桨,小船在江面打转,险险避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支射中船身。王猛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血立刻染红衣襟。
“低头!”岳琨嘶吼。
小船在箭雨中艰难前行。对岸的箭手有数十人,箭矢绵绵不绝。钟大忽然站起,用身体挡住辛弃疾的方向,连中三箭,栽进江中。
“钟大哥!”孙二要去拉,被陈七喝止:“别停!划!”
又一支箭射中船篷,穿透篷布,擦着辛弃疾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苏青珞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船离对岸还有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准备上岸!”陈七吼道。
小船重重撞上江滩。岳琨第一个跳下,水深及腰,他回身搀扶辛弃疾。众人连滚爬爬上了岸,身后的箭矢还在追射,钉在泥滩上噗噗作响。
刚上岸,芦苇丛中又杀出一队伏兵!显然郑清之算准了他们渡江路线,在对岸也布了埋伏。
“杀——”陈七挺刀迎上,刀光血影中,他背上又添两道伤口。
辛弃疾被岳琨和苏青珞护着,跌跌撞撞往芦苇深处逃。王猛断后,他肩上的箭伤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挡住追兵。孙二在混战中倒下,再没起来。
逃了不知多远,身后喊杀声渐远。辛弃疾回头,只见江岸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隐隐传来。陈七、王猛……都没跟上来。
芦苇丛尽头是一片丘陵。岳琨搀着辛弃疾,苏青珞紧随其后,三人爬上土坡,再回头时,江岸已看不真切,只有那片火光还在夜色中燃烧,像大地的一道伤口。
“陈七叔……王猛……”岳琨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辛弃疾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咳嗽。这一次咳了很久,咳到整个人虚脱般滑坐在地。苏青珞跪在他身边,为他抚背,却摸到他后背湿冷——不是江水,是冷汗,还有血。
“先生,你伤口裂开了……”她声音哽咽。
辛弃疾摆摆手,喘息着望向南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还剩下……多少路?”他哑声问。
岳琨展开沈晦的地图——羊皮卷已被血水浸透,边缘破烂。他借着晨光辨认:“我们现在在……颖水西岸。往南五十里是淝水,过淝水再走七十里……就是楚州。”
一百二十里。若是平日骑马,不过一日路程。但现在,三人带伤,缺粮少药,后有追兵。
“走。”辛弃疾撑着树干站起,身形摇晃,却挺直了脊梁,“杨兄、陈七、王猛、钟大、孙二……还有这一路上所有死去的人,都在看着。”他看向岳琨和苏青珞,“我们得走到楚州。得让张枢相知道,得让天下人知道——这条路上,流了多少血。”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三人身上。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
岳琨收起地图,重重点头。苏青珞搀住辛弃疾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三人走下土坡,朝着南方,朝着楚州,朝着那片被无数鲜血浸透、却依然有人前赴后继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颖水滔滔,如泣如诉。江面上漂着破船的碎片,还有几具顺流而下的浮尸。
其中一具,手中还紧握着一根断裂的铁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