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横在眼前时,辛弃疾终于撑不住了。
从清晨走到正午,五十里路,他全凭一口气吊着。伤口在左肋下,是昨夜混乱中被不知谁的刀尖划开的,不深,但一直渗血。苏青珞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扎紧,可走路时的摩擦让布条渐渐松脱,血混着汗水,将青布衫染成暗褐色。
“先生,歇歇吧。”岳琨搀着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自己单膝跪地,查看他伤口。布条揭开时,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白——是溃烂的征兆。
苏青珞翻遍药囊,只倒出些干枯的草药碎末。她咬着唇,撕下自己内襟最干净的布条,用随身水囊里仅剩的清水冲洗伤口。水触到皮肉时,辛弃疾浑身一颤,却没出声,只死死抓住树根。
“没药了……”苏青珞声音发哽,“这样下去,到不了楚州就会高烧。”
岳琨抬头望向南边。淝水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远处有座石桥,桥上隐约有人影走动——是官兵设的卡哨。他压低声音:“桥过不去,得找船。”
辛弃疾喘息稍平,哑声道:“不能找船。郑清之既在寿春布下天罗地网,淝水沿岸必也封锁。”他看向西边,“上游……我记得沈先生地图上标着,上游三十里有处‘野渡’,是早年私盐贩子用的,或许还没被发现。”
“三十里……”岳琨看着辛弃疾苍白的脸,“您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辛弃疾扶着树干站起,身形晃了晃,“走。”
三人沿河岸西行。这一段是荒滩,碎石遍地,杂草丛生。走了不到五里,辛弃疾又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呕出一口黑血,溅在卵石上,像绽开的墨梅。
“先生!”岳琨慌忙扶住他。
辛弃疾摆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弱得像风中的游丝:“没事……淤血咳出来,反而舒坦些。”他抬眼看向岳琨,“岳琨兄弟,若我死在路上……你答应我两件事。”
“您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辛弃疾打断他,眼神却异常清明,“第一,山河印和血诏,你必须送到张枢相手中,亲手交给他。第二……”他顿了顿,“沈先生那份名单,还有他册子上记的线索,你要想法子公之于众。不一定通过朝廷,可以……可以刻成碑,印成书,散到市井间。”
岳琨眼眶红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但您不会死,我们一定能到楚州。”
苏青珞忽然道:“前面有座庙。”
顺她所指望去,荒滩尽头果然有座小庙,土墙灰瓦,半掩在几棵枯树下。庙门虚掩,门楣上匾额斜挂,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河伯祠”三字。
“进去歇歇。”岳琨不容分说,搀起辛弃疾朝庙走去。
推开庙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祠内不大,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稻草和泥坯。神像前有个破旧供桌,桌上没有香烛供品,只散落着几片枯叶。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曾有流浪汉在此栖身。
岳琨让辛弃疾在干草堆上躺下,苏青珞立刻检查他伤势。伤口果然恶化,边缘红肿,触之烫手。她急得直掉泪:“必须清洗上药,不然……”
“我去找药。”岳琨起身,“这附近应该有草药。”
“别去。”辛弃疾抓住他手腕,“外面太危险……我撑得住。”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瞬间屏息。岳琨闪到门后,手握刀柄。脚步声停在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里头……有人吗?”
门被缓缓推开。是个老渔夫,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鱼篓,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看见庙内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那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色。
“你们……”老渔夫后退半步。
岳琨正要拔刀,辛弃疾却开口:“老丈莫怕,我们是遭了匪的过路人,在此歇脚。”
老渔夫打量三人,又看看地上血迹,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里,北边寿春城闹得天翻地覆,说是抓钦犯。”他顿了顿,“三位……是从寿春来的吧?”
庙内空气凝固。岳琨手指扣紧刀柄。老渔夫却摆摆手,走进庙来,将鱼篓放在供桌上:“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但这后生——”他指向辛弃疾,“再不止血,活不过今夜。”
他从鱼篓底层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捣烂的绿色草泥。“河边长的‘止血蓟’,虽然比不上金疮药,但能顶一阵。”又取出个小葫芦,“烧酒,消毒用。”
苏青珞接过,千恩万谢。老渔夫却退到门口,背过身:“快治吧,我不看。”
清洗伤口时,辛弃疾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烧酒浇上去的刺痛,比刀砍更甚。苏青珞手抖得厉害,还是岳琨接过布条,替辛弃疾包扎。草泥敷上,果然清凉,血渐渐止住。
“老丈大恩,没齿难忘。”辛弃疾虚弱道。
老渔夫转过身,靠着门框坐下,从腰间摸出旱烟袋,慢吞吞点燃:“恩不恩的,别说这些。”他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飘向远处,“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年纪了。”
“令郎……”
“死在采石矶。”老渔夫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绍兴三十一年,虞允文大人督师抗金,我儿子是水军小卒。那一仗赢了,可他没回来。”他磕磕烟灰,“尸首都没找到,就立了个衣冠冢。”
辛弃疾沉默。采石矶大捷,是南宋少有的对金大胜,可胜利背后,是多少这样的家庭。
“所以啊,”老渔夫站起身,“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但要是对抗金狗的,我老头子能帮就帮。”他走到供桌后,竟挪开泥塑神像——包盐。顺着河往西再走十五里,有片芦苇荡,荡子里藏着我一条破船,虽然漏,但补补还能用。你们从那儿渡河,比走野渡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