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子宁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常去雾峰山后山一个人游荡,一去就是一天,死心?说起来容易,我一辈子可以什么都放下,可是我爹,我姐呢?他们的仇不报了吗?我是家中三代单传的独子,我爹把毕生的心血都放在我身上了。我不能光耀门楣也罢了,还让邓家绝了香火,我怎么对得起含恨而死的爹,怎么对得起祖宗?我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可越不愿想它就越涌上心头,越想就越是难受,有时候实在心里压的喘不过气来,我就跪在地上将满腔悲苦对天哭诉。那天我又跟往常一样,在那里自顾自伤神,忽然背后有人说话,‘这么成天哭天喊地,就哭死又有什么用?’”
“是谁?”徐炎再一次问。
“我当时也是一惊,心想这么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回头一看,是卢南鹤。”
“是他?”徐炎想起自己与卢南鹤相识以来的事,原本敬他是个慷慨侠义不逊于师父的大侠,却原来也是个屈膝异族的败类,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多半由他而起,切齿道:“又是他!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最是可恨!”
“我吓了一跳,这些事一直是深藏我心中的秘密,除了师父和孙师姐,就连大师兄也不知道,想不到今日却被外人听去。只是他与师父相交深厚,这太极宫他是常来常往的,彼此也熟识,我也不好出言责问,只是问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走到我身边,说来这雾峰山不知多少次,却从不知这后山景致如此清幽,你们太极门还真是小家子气,只顾自己独享,也不说引我们来看看。我哪有心情与他扯这些闲篇,就说后山荒僻,常有毒虫野兽,别说外人,就是我们,师父也是不许随意进来的。他却摇头说,我看这里景色绝美,峻挺中不失灵秀,比之三山五岳也不逊色,么说荒僻呢?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此美景,该让人通体舒泰神清气爽才是,怎么你却总是哭丧着脸,提不起精神来呢?”
“事已至此,我索性也不与他遮遮掩掩了,就说你既都听见了,何必再明知故问?卢南鹤就说,失去的东西就该自己去拿回来,想要得到的就该不顾一切去争,整日哭哭啼啼地有什么出息!我跟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卢师叔费心了。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若是你爹和你姐,看见你受了这么多苦,并不会心痛。好男儿立于世上,苦难是最好的磨刀石,但若看到你受了些苦就这么萎靡不振,像个缩头乌龟一般,怕是才要真正痛心疾首了。邓家满门的希望系于你一身,到头来却是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徐炎在一旁听的暗暗心惊,抛开成见不谈,卢南鹤的话极为蛊惑人,别说邓子宁,就是自己听来也觉颇有道理。邓子宁那时正是内心脆弱的时候,让卢南鹤这么一引诱,会就此被带上歧途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却听邓子宁道:“我当时确实被他说动了,就问他,该怎么拿怎么争!他就凑近我耳边小声对我说了,说的什么你猜也猜的出来了。我本来想难得他有意帮我,反正这太极门待着也没意思了,他就是拉我去落草为寇我也随他去,可我一听之下还是吓了一跳,呆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结结巴巴跟他说不行,怎么说我也是大明的子民,我就是过得再不如意,也不能去投靠异族,做悖逆祖宗的事。”
虽然知道结局无法改变,但听到好兄弟在失意如此的时候还能坚守最后的气节,心底还是感到一丝欣慰。
“卢南鹤也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跟我说不急,也许这一切对我太过突然,让我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尽可以去找他,方便时他也会再来看我。我当时心里也是又惊又怕,就说今天的话我只当没有听到过,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说完我就急忙逃开了。”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对吧。”
“不错,自那以后,他每次来太极宫,都会有意无意去纠缠我一番,问我想的怎么样,不停对我威逼利诱。我也不瞒你,慢慢地,我心底里多少是有些动心的。只是我毕竟还明白,他给我指的路是道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怕我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再三权衡之下,也还是没敢踏出那一步。”
“那你怎么还……”
邓子宁猛地回过头来,眼神中充满了怨念,“因为有一个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让我彻底掉落进去,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