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急道:“谁说不能回头,只要你想,就可以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邓子宁苦笑一声,道:“你说这话,又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还记得谷家的千金吗?”
“小雨?”
“对,就是那个单纯天真的谷姑娘。”
“唉,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就这么被丁伯礼害了。对,还有柳残阳和谷虚怀,他们才是害死小雨的真正凶手!”徐炎想起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心中便无限唏嘘,对丁伯礼他们的恨意如火。虽然泰山之巅的血战中,柳残阳和谷虚怀都是大义凛然,力战之死,让徐炎由衷钦佩,但一码是一码,逼死谷雨的事始终难以让他释怀。
邓子宁缓缓走到徐炎身前,有些动容道:“害死小雨的人,也是我!”
“什么!”徐炎先是一惊,既而回想起邓子宁曾跟他说的那晚发生的事,点头道:“对,对,你若不是狠心拒绝了她,而是带她离开,她也不会心灰意冷,以至于寻了短见。”
邓子宁摇头道:“他不是自杀,是被我杀死的。”仿佛生怕徐炎听不清楚,他一字一句说的极是缓慢。
徐炎心头像是被击了一记重锤,差点坐不住,“你?不,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邓子宁又一度陷入痛苦的回忆,“那天我把她送回去,交给了谷家父子,就回去了。直到夜里,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我心里着急,正准备出门找你,忽然卢南鹤来了。他来找我,是来给我交代第二天向群雄动手的事。我既已上了贼船,自然也不再有什么顾忌,他要我怎么做,我都答应着。”
“他交代完了,就离开了。虽说我已笃定跟他走,可真要下手做这有违天良的事,心里还是乱的不行,也就没有心情再去找你。我在房中走来走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乱如麻地竟连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那自然就是小雨了,我被吓了一跳,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她却神色冰冷地直直看着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被她看的不自在,问她怎么了。她就对我说了他父兄要她嫁给丁伯礼的事,说她走投无路,觉得这世上只有我可以依靠了。”
“我只想快些将她敷衍走,并没有马上拒绝她,就说:‘江大侠他德高望重,又与令尊交好,我带你去找他,请他出面说一下,或许此事还有转机。’她冷笑道:‘找他做什么?把我们赶尽杀绝吗?’我装作听不懂,问她:‘你说什么呀?’她又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强装笑脸,说:‘什么事啊?你是不是急糊涂了,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痛心地哭喊说:‘不要再瞒我了!你跟那个卢南鹤说的话,我在窗外都听到了。’”
“我一听知道再也瞒不住,便抓住她手,说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恳求她不要说出去。她一把甩开我手,摇头道:‘你见过清兵杀人放火的样子吗?你知道有多少汉人惨死在清兵的刀下吗?你知道他们有多么残暴吗?徐大哥,你可能没见过,可我见过,从小就见过,不止一次。我不像你们,我也不会武功,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更不懂什么英雄侠义的大道理,我只知道那些人是坏人,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怎么可以帮他们害咱们汉人呢?’”
“我一个劲跟她说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我有苦衷,劝她不要管了。她却让我去找他爹爹和其他群雄揭露卢南鹤和江天远他们的阴谋,我一听就急啦,说:‘你疯啦!江天远是什么人物,与你爹齐名当世的豪杰,咱是什么?两个无名小卒,我们去告发他,空口无凭,谁会信你?与他撕破了脸,他杀了我们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她又说:‘那你带我一起走,不要帮他们做事了。’”
“我摇摇头说别傻了,我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就算他们不杀我,只要一句话,武林中人都会来杀我,江湖之大,只怕也没我们容身之地。她却不肯死心,说:‘徐大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你,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会照顾你,你带我走,我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我有些私藏的积蓄,足够我们生活的了,你带我走好吗?’”
徐炎听到此,心痛道:“谷姑娘真可说是把心掏给你了,就是块石头,也该化了,谁能想到你的心竟比石头还硬。”邓子宁道:“你说的对,人非草木,那一刹那我真的有些动心,想要跟她浪迹天涯,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马上就被扑灭了。我对她说你别天真了,我不会带你走的,你回去吧。”
“她痴痴看了我好久,才哭着说:‘徐大哥,你不愿要我可以,可是我喜欢你,我不能看着你做错事,我不能让你走绝路。你不去揭发他们,我去,他们不信也好,打我杀我也好,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你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我见她扭头要走,急了,连忙拉住她劝她冷静。可她已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哭喊着让我放开手,越喊声音越大,我怕这么下去惊动了旁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劝慰她:‘我答应你,我跟你走,别去做傻事了好吗?’她在我怀中果然安静了下来,伸手轻轻搂住我,对我说:‘徐大哥,谢谢你,我一定一生一世对你好,绝不负你。’我轻抚着她的肩膀,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她答应了一声,满心欢喜地往外走,我,我……”
邓子宁哽咽着说不下去,而徐炎自然也猜得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划过他满是血污的面庞。
默然良久,邓子宁终于还是继续道:“我趁她不备,随手拿起一根腰带,从后面勒住了她。她挣扎着,手一会儿倒着捶打我,一会儿死命抓住带子想要扯开,可怎会有用呢,我两手愈发用力拉紧带子,慢慢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手脚动得越来越轻,直到两手垂了下来,再也不动了。纵是如此,我也是紧握带子,好久才松开。”
徐炎忽然像一头野兽一般,怒吼一声,发了疯地要冲向邓子宁,可刚一起身,牵动伤口,痛苦地呻吟一声,便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双眼却仍喷火似的瞪着邓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