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更是不气馁,他说什么也不能把一副狼狈相拿给江天远看,站虽然是站不起来了,但至少也要坐着与他说话。
终于,又费了好半天功夫,徐炎终于靠墙坐住,冷冷地看着江天远。
“阁下是谁,为何来此?”徐炎微微一笑,先说了话。
“才这么几天,就装作不认识了吗?”江天远道。
徐炎道:“阁下相貌清奇,我思来想去,平生认识的朋友不多,可无一不是束发缠髻汉人衣冠,并无像阁下这般模样的人,阁下莫怪。”江天远脸色有些异样,但还是淡然道:“在下江天远,可记得了吗?”
徐炎冷笑道:“江天远?好生熟悉的名字。对了,我们中原武林有个名震天下的‘南天一剑’江天远江大侠,怎么这么巧,竟与阁下重名?”这话实是诛心之论,饶是江天远气量再好,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冷冷道:“我就是那个‘南天一剑’江天远。”
“住口!”徐炎一声厉喝,朝他怒目而视,愤然道:“江先生一代大侠,平生义薄云天,行侠仗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天下人提起‘南天一剑’的名号,哪个不竖大拇指,赞他是大大的英雄。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屈膝鞑子的奴才而已,怎敢冒充江大侠的名号,污他的名声,简直是无耻至极!”这一番痛骂,听的江天远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心中恚怒,双拳紧握,双目如电地盯着徐炎。
徐炎经脉虽断,却仍能感觉到江天远盛怒之下,真气四溢,几乎将整个囚室充满。他只觉胸口压抑,几难喘息。徐炎知道,被自己如此辱骂,江天远势必要下杀手,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了,但临死之前,能够畅快淋漓地怒斥这个卖祖求荣之徒,一吐胸中块垒,死也无憾了,于是凛然不惧地看着江天远。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视着,四周静地可怕,江天远的真气愈发鼓荡,袍袖翻飞,连徐炎身下的茅草都被四散吹起。
良久,真气逐渐消散,江天远也恢复了平静,道:“不错,我是叛徒,你是英雄。可你以为只有你是英雄吗?不说我,卢南鹤、吕乘风,每一个你现在鄙夷的投降了的人,他们都曾像你一样,年少时侠肝义胆豪情满怀,誓要扫尽世间一切不平,以一己之力让天下苍生都能平安喜乐,他们的英雄壮举数不胜数,个个都不在你之下。”
徐炎点头道:“这个我相信,我也知道他们是前辈,单单他们年轻时的成就,可能就是我一辈子都翻不过去的高山。”猛地一抬头,道:“可是,当了一辈子英雄,却一夕之间晚节不保,有什么可夸耀的?”江天远道:“如果一个人这么做,你觉得是怯懦,是堕落,是没种,那十个人,百个人,千千万万人都这么做,你还这么认为吗?”徐炎道:“那又怎样?”江天远摇头苦笑:“‘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哼,这世上究竟谁是浊谁是清,谁能分说的清楚。你以为别人都醉了,只有自己醒着,却不知到头来才发现,真正醉的其实是你自己。”
徐炎有些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天远走到徐炎身前,与徐炎对面席地而坐,道:“我就是想说,我们走到如今这一步,不是我们想如此,是不得不如此,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道逼着我们这样。就像万川竞流终要尽归于大海,人到了一定年纪,看遍了世事沧桑浮沉,就自然会明白,相比这滚滚尘世命运无常,自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你根本无法抗拒,若强与它相争,只会落得个灰头土脸头破血流,那时候你就会明白,在命运面前,除了顺从你别无选择,你才会发现那些曾经坚持的所谓道义理法是多么可笑。”
“你是说,我们每个人,不管曾经如何,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样子?”徐炎问。
江天远道:“不错,而且也许那个样子还是你曾经无比厌恶、不屑甚至是仇恨的,可这统统不重要,你改变不了,也抗拒不掉.终有一天,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我也会,是吗?”徐炎又问。
“你这么自信,你觉得你能胜得过天,抗得过命?”江天远反问。
徐炎漠然低下头。说心里话,他的心内也有些微微动摇了,曾几何时,江天远在他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从文才武略、天资性情到声名成就,甚至是相貌仪表,样样都足以让徐炎用一生去仰视。与他相比,自己就像腐草之与大树、蝼蚁之与大象一般,可连他都说难以抗拒命运之洪流,自己又凭什么说自己可以呢?是啊,只怕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抬起头,忽然问道:“我想先知道,似你这般了不起的人物,是怎么被命运压服,不得不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