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铁石打开钟老伯带来的那坛酒，放到鼻间一闻，忍不住赞道：“想不到这山上还能碰到这等佳酿。”接着便倒了一碗，咕咚一口饮下，又赞道：“好酒！”

其实这不过是山上人家自己酿的米酒，只是对于他这样多年未碰过酒味肉香的人来说，确也可以说的上是平生未见的佳酿了。

胡青木也凑过来道：“给我倒一碗。”待喝下一碗，也不禁赞道：“嗯，果然别有滋味。”彭铁石正要招呼马东汉也来尝尝，却见徐炎缓步走了上来，端起只碗道：“彭大侠，烦请给我也来一碗。”

彭铁石一愣，不仅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个老实木讷的少年竟然也喜欢酒，也因为这两天，吃东西时他从不争先，若不等着他们送去，好似宁愿不吃似的，这次主动上来要酒，倒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彭铁石当即笑道：“想不到徐兄弟还是个酒道中人，来，我给你满上。”却见徐炎端了满满一碗酒并不喝，只是小心翼翼走到洞口，并不曾洒出一滴，朝着洞外深情道：“焦大哥，你平生最爱酒，可是到死却也没能再闻到酒香，这一碗，小弟先敬你，要是苍天有眼，咱们能平安回到中原，我一定搜罗天下美酒，祭奠你在天之灵。”说罢缓缓将酒倒于地下。

胡青木等人看了，尽皆黯然，马东汉也拿起一只碗，道：“来，咱们都向焦老哥和万老大敬一碗。”于是三人一一倒满酒，轻洒于地上。

接下来几天里，几人就这么小心又不安地藏在洞中，好几次搜山的清军已经来到离洞口很近的地方，几人纷纷暗自抽刀在手，做好了一旦被发现就冲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但天幸这个山洞确是隐蔽，又经猎户们刻意伪装，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只是很快他们遇到了更棘手的事，这里本就是几个猎户入山时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里面虽有存粮，但只够一人两三天之用，加上上山时自己带的马肉，也不过够吃四五天，尽管徐炎他们已经千方百计节省着吃，十天之后，也已全部吃完了。

彭铁石便要出去寻些吃的，马东汉道：“不行，现在出去太危险。”彭铁石道：“那也不能干等着饿死啊。”徐炎道：“马大侠说的对，这几天我看清军搜寻的越发严密了，时不时就有人过，咱们还是再忍忍，看看再说。”彭铁石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就这么又挨了三天，所幸这北国山上，虽已入春，山上仍有积雪未化，几人从洞口边取雪咽下，总算不至渴死。饶是如此，到第三天上几人无不是饿的浑身无力，眼前发昏。

彭铁石忍耐不住，道：“不管了，老子就算是死，也杀几个鞑子当垫背的，总好过这么窝窝囊囊地饿死在这儿。”徐炎劝道：“再坚持一下吧，二牛那边会有消息的。”

“牛忠一”这个名字，他实在叫不出口，是以还称他“二牛”。

彭铁石摇头道：“别指望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他怕是自身难保了。”胡青木也道：“对，再等下去，饿的气力全无，万一被清军发现，咱们就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就是想拼命都不能了。”

几人都看向马东汉，马东汉想了想，道：“也只能这样了。”徐炎听了，只得走向洞口，要扒开伪装，忽然洞口闪过一丝光亮，走进一个人来。徐炎先是一惊，待看清后，惊喜道：“钟老伯？”钟老伯小心把洞门掩好，便从背后拿下一个包裹来，里面是一些鹿肉和面饼。

彭铁石看见了，两眼都已放光，喜道：“老丈，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拿起一块鹿肉，便大口吞了下去。徐炎道：“钟老伯，您怎么又来了？这太危险了。”胡青木也道：“是啊，满山都是清军，被他们逮到不是闹着玩儿的。”钟老伯道：“我在这山上打猎半辈子了，每块石头每棵树我都熟，清军找不到我，不碍的。”马东汉道：“那也不可大意。”钟老伯道：“我省得，你们快吃吧，知道你们早该饿坏了，可清军搜山，东西不好打，好几天才弄到只鹿。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说完就走了。

徐炎将他送出洞去，再三叮嘱他多加小心，不要再来了。钟老伯一一答应。

饥肠辘辘的几人吃着面饼鹿肉，觉得是平生未曾尝过的美味，比之上山前吃的烤马肉还胜过不少。徐炎吃了个半饱，便不再吃，又走到洞口，这些天他一直是守在那里，时刻留意着外面动静，实在困极的时候，就倚着洞壁眯一会儿。

就这么又坚持几天，钟老伯拿来的食物在他们精打细算之下还是吃完了，钟老伯也再没过来，几人商量着终究还是要出去找些吃的试试。

胡青木道：“徐兄弟，你发现了吗？”徐炎道：“什么？”胡青木道：“你整日守在洞口，就没觉得，这两日从咱们眼前经过的清军越来越少了吗？”他这么一说，徐炎才觉出的确如此，尤其今日白天，再未见过清军出现。

彭铁石道：“真是天助我也，看来清军也是懈怠了，咱们正好趁此机会，能冲出去就冲出去，至少也找些吃的来。”徐炎也表示赞同。马东汉却有些顾虑，“清军怎么会突然没动静，会不会有诈？”胡青木道：“你担心这是他们诱敌之计？”忽然徐炎示意众人噤声，“有人来了。”

几人忙凝神戒备，徐炎看清来人，才道：“是二牛。”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二牛一进洞来，就满脸喜色地说道：“徐大哥，好消息，大军撤了。”

彭铁石道：“当真撤了？”牛忠一道：“真撤了。这几天我四处留意有什么地方能出去，无奈他们四下将山围的像铁桶一般，根本寻不到机会，我心里也是急的不行，想要来看大伙，又怕他们起疑。谁知道今早上头突然传来军令，让大军撤军。只留下一小队人马在山下警戒，可巧我就被留下了。这才趁他们不注意，赶紧过来了。”

马东汉道：“他们既然认定我们是杀皇太极的凶手，怎肯轻易放过我们？”胡青木道：“对，你可知道是为什么突然撤军吗？”牛忠一道：“我试着问过，听说好像要打仗了。别的就不知道了。”胡青木道：“必然又是要跟大明开战了，这新皇帝刚登基，就按捺不住了。”彭铁石道：“管他呢，反正清军已撤是真的了，咱们总算能逃出去了。”马东汉道：“对，趁现在清军刚撤，咱们快些离开，不然等江天远他们杀过来，就麻烦了。”

牛忠一从怀中拿出些干粮，而后自己远远走在前面，几人边走边吃着，跟着他一路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