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你的工作思路是对的,从风险排查入手,合规合法,也抓住了关键领域。金融领域的腐败,危害极大,确实应该重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越是这样敏感、复杂的领域,我们越要慎重。每走一步,都要反复掂量,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合规,要经得起检验……
特别是涉及一些历史问题,或者可能牵扯面比较广的情况,一定要稳扎稳打,谋定而后动。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需要协调的,要及时向委里,向县委报告。
我们纪委是在县委领导下开展工作,必须服从大局,维护稳定。”
方信听出了赵正峰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对他工作的否定,而是提醒他。
上面可能已经施加了压力,调查工作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扎实,不能给人留下把柄,不能影响“大局稳定”。
赵正峰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挡下了一部分压力,同时也提醒他注意斗争的策略和方法。
“我明白,赵书记。”
方信郑重的点头:“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遵守纪律规矩,依法依规履行职责。所有的调查,都会在纪委领导的统一部署下进行,证据、程序,都会经得起考验。我们排查风险,也是为了更好地维护金融稳定,促进健康发展。”
赵正峰看着方信沉稳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知道方信不是鲁莽之人,也相信方信的能力和党性。
但来自市里的压力如此直接,让他也感到有些沉重。
“你有数就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纪委是你的后盾。但也要记住,纪检监察工作,不仅要有勇气,更要有智慧。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的履行使命。”
赵正峰拍了拍方信的肩膀,语重心长。
“是,赵书记,我记住了。”
方信心头一暖。
赵正峰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份支持和回护,他感受到了。
离开赵正峰办公室不久,方信接到了陈国强的电话。
陈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紧张:
“小方,有个情况。我们之前监控的那个,和孙立伟律师有联系的混混,这两天突然和赵骏公司的保安主管走得很近,一起吃了两次饭……我们监听了他一个朋友的电话,里面提到好像接了个大活,具体不清楚,但应该跟赵骏那边有关。”
几乎同时,方信手机上收到了贾慧月发来的一条信息,很简短:
“市审计局朋友透露,市里突然决定,对齐州城投集团近三年的部分重点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例行审计。带队的是市审计局一位副局长,以前很少负责城投业务。”
放下电话,看着信息,方信走到自己办公室的窗前。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大片的乌云,低低的压在城市上空,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风也停了,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丁茂全的敲打,通过张宏远,已经清晰的传递过来。
赵正峰虽然支持,但压力显而易见。
对手显然已经警觉,开始多管齐下:
让郭伟消失(方信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丁茂全的手笔),切断关键线索,
通过市长向县委施压,束缚自己的手脚,
赵骏与孙立伟关联的社会人员接触,可能正在酝酿新的阴谋,
而市里突然启动对齐州城投的“审计”,看似正常监督,未尝不是一种敲打和警告,或者是为了提前发现问题,以便“处理”?
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强硬。
这反而印证了他和沈静发现的链条,很可能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郭伟是关键,银行是突破口,而“鼎诚”网络背后的保护伞,已经坐不住了。
真正的较量,已经升级了。
不再是暗中调查与反调查,而是逐渐摆到明面上的限制与反限制,是权力与意志的正面碰撞。
方信的目光穿透沉沉的乌云,望向远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最艰难的时刻,或许就要到了。
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狡猾的对手和复杂的案件,
更有来自体制内、来自更高层面的无形压力与束缚。
铲除毒瘤,有时比面对战场上的敌人更加复杂、更加艰难,
因为它往往与权力、利益、人情、乃至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纠缠在一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时,你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腐败分子,而是一种无形的、庞大的、甚至得到某种默许的环境和氛围。
对手在收缩,在反制,在施压。
但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准备。
压力越大,越证明他们找对了方向,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方信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沈静的号码:“沈静,你之前梳理的关于城西支行那笔贷款的资料,再重新核对一遍,确保每一条信息都有据可查。
然后,准备一份关于在金融领域开展廉政风险专项排查,特别是关注信贷审批环节潜在风险的正式报告草案,报给赵书记和市纪委相关部门。
理由要写充分,立足点要高,就说是贯彻落实上级关于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促进金融业健康发展的重要指示精神,结合我县实际,开展主动监督、靠前监督。”
“是,主任!”
电话那头的沈静,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斗志。
方信挂断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乌云越来越厚,天色如墨。
但方信知道,无论这场暴风雨多么猛烈,他都必须迎上去,也必须将其劈开。
因为在他的身后,是纪法的尊严,是群众的期待,是他不容玷污的信仰,和那些被贪欲吞噬的无辜者们无声的呐喊。
这把反腐的利剑,既已出鞘,不斩邪祟,誓不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