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远放下电话后,在办公室里静坐了好几分钟。
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丁茂全市长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
那不是简单的询问或关心,那是明确的警告,是居高临下的施压。
“把握好‘稳’与‘进’的尺度”、“尊重客观规律,相信专业部门”、“不能越俎代庖”、“影响地方金融稳定”……
这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每一句,都像一根无形的绳索,
试图捆住方信,捆住云东县纪委那双可能伸向某些禁区的“手”。
张宏远是谨慎的,甚至是有些保守的。
他能在云东坐稳一把手的位置,靠的不是锐意进取,而是平衡和稳妥。
他当然希望云东发展,也希望政治清明,
但他更希望的是平稳,不出乱子。
方信之前查处李东江,他虽然支持,但也捏了一把汗,
好在最终平稳落地,还赢得了舆论和上峰的肯定。
可现在看来,方信的“不消停”,似乎触动了更深处、更敏感的东西。
丁茂全市长亲自打电话来暗示,这说明方信查的事情,很可能牵扯到了市里,甚至更高层面。
这已经不是云东一县之事了。
作为县委书记,他必须考虑大局,考虑稳定,考虑……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犹豫,拿起电话:“请赵正峰书记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赵正峰来到书记办公室。他敏锐的察觉到张宏远的神色有些凝重,不同于往常。
“正峰同志来了,坐。”
张宏远示意赵正峰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看似随意的开口说道:
“最近纪委的工作,特别是监察四室那边,怎么样?方信同志,还适应吧?”
赵正峰心中一动,知道张宏远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方信。
他谨慎的回答:“方信同志工作很投入,能力也强,查处李东江案之后,委里同志们的士气也提振了不少。监察四室最近主要是在梳理一些历史信访件,完善廉政风险防控模型,工作比较平稳。”
“平稳就好,平稳是福啊。”
张宏远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
缓缓说道:“纪委的工作,政治性、政策性都很强。既要敢于亮剑,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别是我们云东,现在处于发展的关键期,稳定压倒一切……
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时间跨度长,牵扯面广,处理起来要慎之又慎……
纪委的主要职责,是监督执纪问责,对于纯粹的经济纠纷、历史旧账,还是要尊重司法部门、专业部门的意见,不能大包大揽,更不能因为办案心切,影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和社会稳定……”
张宏远目光恳切的看着赵正峰,语重心长的说:
“正峰啊,你是老纪检了,经验丰富。对方信这样的年轻干部,有闯劲是好事,但也要多提醒,多把关……
一定要教育引导他们,牢固树立大局意识,坚持实事求是,依法依规办案。每一步调查,都要扎实,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规,要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
有什么困难,或者拿不准的情况,要及时向县委报告,集体研究决定。我们既要对党的事业负责,也要对干部的前途负责嘛……”
赵正峰静静的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这绝对不是张宏远自己的意思,他必然是接到了来自上面的、明确的压力,
才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谈话。
话语中提到的“历史遗留问题”、“经济纠纷”、“影响经济秩序和社会稳定”……
几乎就是丁茂全电话内容的翻版,只是表述得更委婉一些。
“张书记,您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认真领会,在工作中坚决贯彻。”
赵正峰表态道。
但接着话锋一转:“方信同志党性原则强,纪律意识牢,办案也一贯注重证据和程序。监察四室目前进行的工作,都是委里集体研究部署的,主要是打基础、建机制,排查风险,暂时没有涉及具体的、敏感的历史案件调查。
当然,您的提醒非常及时,我会和方信同志再谈谈,强调一下纪律和规矩,确保所有工作都在县委的领导和监督下,健康有序开展。”
赵正峰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示接受提醒,也委婉地说明了纪委工作(包括方信的工作)的正当性和合规性,
同时将方信置于“集体领导”之下,给予了保护。
张宏远点点头,似乎对赵正峰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传达了上面的压力,让方信有所收敛,又不至于直接干预纪委办案,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毕竟,赵正峰在纪委系统内部威望很高,方信又是他极为看好的,关系处理得太僵,对他这个县委书记也没好处。
“你心中有数就好。我相信正峰书记和纪委的同志们,一定能把握好尺度,为云东的发展稳定保驾护航。”
张宏远结束了这次意味深长的谈话。
赵正峰离开书记办公室,眉头微锁。
他直接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沉思片刻,然后让办公室秘书通知方信过来一趟。
方信很快到来。
赵正峰没有转述张宏远的原话,那太直白,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他采用了更缓和的方式,如同一次工作探讨。
“方信啊,坐。”
赵正峰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坐下,
微笑说道:“最近工作推进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方信敏锐的察觉到了,赵正峰的语气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他将近期监察四室的工作,特别是围绕“鼎诚”线索的谨慎外围调查,以及准备从银行信贷合规性入手的思路,
择要汇报了一下,但隐去了沈静发现的具体链条和郭伟的名字。
赵正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