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散,反而像被人从天上又摁了一层湿布下来。海面平得不正常,浪纹细碎,贴着船身滑过去,像一只只冷手在摸索铁甲的鳞片。
“波塞冬号”缓慢减速,锅炉的低吼压在舱底,桅顶瞭望灯只留了一点微弱的红,避免在雾里把自己变成一根钉子。甲板上,人人都压着声,连靴底踩在铁板上的回响都被刻意放轻。
秦风站在指挥台边,望远镜贴着眼眶,镜片里一团白,白里忽然浮出一点暗影。
那暗影像从雾里“长”出来的——先是一条黑线,继而是船舷、桅杆、舱楼。近了,便能看清那是一艘外表极普通的商船:木壳、单桅、船身涂黑,舱楼上甚至还挂着些粗布帆的残边。可它没有灯,没有旗,甲板上也不见任何忙碌的水手身影,仿佛只是被海推着漂到这里。
“这也叫商船?”霍去病压低嗓音,眼里却不敢有半分轻蔑,“像棺材。”
魏獠把枪背带拉紧,眼角余光扫着雾里更远处:“没有护航,没有渔火,连浪花声都不对。像是……专门等我们。”
秦风没回头,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别急。先看它怎么开口。”
两船相距不足百步,那艘“商船”仍不亮灯。忽然,甲板正中一块木板无声滑开,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走。紧接着,一段冷硬的金属结构从暗舱里抬起——不是这个时代的铆钉铁器,更像整块铸造的合金骨架,表面没有锈,只有一层近乎油脂般的暗光。
船上终于有人出现。
他们从暗舱边缘踏出,步子不快,却整齐得像尺量。身形高瘦,穿着一色的灰黑长衣,衣料不反光,贴着雾像贴着影子。每个人腰侧都挂着短器械,既不像刀,也不像火铳。为首者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五官端正,却缺乏活人的血色。
他抬手,掌心向外,像在示意“停”。
“波塞冬号”这边,炮口早已悄悄转向。火绳未点,撞针未落,人人都把呼吸藏在喉头后面。
那人开口,用的竟是官话,吐字清晰得像在念一段早背熟的文书:“大乾秦风,确认。”
秦风把望远镜放下,语气平平:“你们是谁?”
“回收者使团。”对方微微颔首,像礼节,又像程序,“此处为会合点。按协议流程,进行交付与交换。”
“协议?”秦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跟你们没签过。”
对方没有被激怒,只是把目光越过秦风,落向后方护栏处。那里,柳如烟被两名亲卫半扶着站着,她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着前几日昏厥后留下的淡青。她一直在发抖,不是怕冷,像是身体本能在排斥什么。
为首者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识别到了目标:“钥匙在此。”
秦风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随即更冷硬地松开,挡在柳如烟视线之前:“说条件。”
回收者从怀里取出一只薄片般的金属板,轻轻一按,板面竟浮出微弱的光纹——那光在雾里不刺眼,却让人头皮发麻。上面没有字,只有一组组不断变换的线条与点阵。
“交付柳如烟。”他说,“交换:西夷联合舰队撤出大乾海域,永不侵扰。另提供技术援助——蒸汽改良、钢材配方、火器规程、航海定位。”
魏獠听得牙根发紧,低骂一声:“把人当货。”
霍去病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秦风却像在听一场市价报盘,他目光不动:“永不侵扰,你们说了算?西夷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我们。”回收者答得干脆,“他们只是工具。你们的战争,只是外围噪音。钥匙回收,噪音可止。”
秦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身后副官把谈判桌上的一盏小灯点亮。灯光极小,只在指挥台边缘泛出一圈昏黄。
他像是认真权衡:“我得确认你们的能力。口头承诺没用。技术援助,先交一部分。”
回收者似乎早料到他会拖,声音依旧平直:“可。交付流程先行。钥匙需先移交至回收容器,随后援助释放。”
秦风眼神一沉,面上却不变:“我要先看容器。”
回收者微微侧头,像是在接收某种无声指令。暗舱里又抬起一只金属箱,箱体棱角分明,表面刻着与教堂地下相同的符号。箱盖没有锁孔,只有一圈细密的缝。
柳如烟看到那符号,瞳孔猛地一缩,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气音,整个人险些向前栽。秦风抬手扶住她手腕,掌心触到她皮肤的冰冷与脉搏的乱跳。
“撑住。”他低声道,像命令,也像安抚。
柳如烟嘴唇发白,努力把视线从箱子上挪开,像被那东西灼伤。
秦风继续拖:“你们怎么保证我交人后不翻脸?”
“翻脸无意义。”回收者说,“我们不占地,不取银。只取钥匙。你若拒绝,回收将以更高代价执行。”
他停顿了半息,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像“提醒”的起伏:“请理性。”
秦风嘴角扯了扯,像笑:“理性?我最理性的时候,就是炮口指着人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