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笔锋一顿,最后那一点墨汁在“张泽谦”三个字的末尾晕开,像是一滴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宣纸。
窗外是黑山沉甸甸的暮色,不同于往日的静谧,今夜的安静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家族积攒百年的筑基丹,彻底断了。
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丹匣就摆在手边,张岩伸手去合盖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纹时,竟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这种空虚感并不陌生,甚至让他想起了刚重生那会儿,摸遍全身只有几块碎灵石的窘迫。
只是那时候他是一个人饿肚子,现在,是一整个家族嗷嗷待哺的嘴。
“去叫泽谦来。”
一刻钟后,那个总是穿着半旧灰袍、说话慢声细语的侄孙站在了书房里。
张岩没说什么勉励的大话,只是将那装着最后一粒筑基丹的小瓶推了过去。
张泽谦捧起瓶子的手抖得很厉害,甚至比昨夜拼死冲关的张通鹏还要剧烈。
这孩子聪明,正因为聪明,所以更明白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机缘,是整个家族最后一点能见光的血肉。
送走张泽谦后,书房里那种压抑的寂静反倒更重了。
黑山没丹了,也没妖了。
这半年,为了给这帮小崽子凑资源,他们几乎把黑山方圆千里的二阶妖兽犁了一遍。
如今别说是筑基期的妖兽,就是那刚开了灵智的野猪精,闻见张家人的味儿都得连夜搬家。
“去灵井洞府。”
张岩起身,推开窗,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枯草味。
灵井洞府内,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茶油。
石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虞国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和叉号。
那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筛选出的所有猎杀目标,如今,全都被划掉了。
“天蟾洞不行。”寒烟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烦躁,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满是血丝,“那只三阶碧眼金蟾确实是只肥羊,但那是灵兽山圈养的‘种蟾’。动了它,等于直接扇灵兽山老祖的耳光,这浑水不能蹚。”
“那归元山呢?”青禅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那是关于一只流窜作案的三阶风吼兽的情报。
“那是陷阱。”张岩摇了摇头,手指在那处险要地形上点了点,“吴泗蘅前日传讯给我,说是有散修在那里见过血煞教的人出没。为了几颗妖丹把自己折进去,划不来。”
“玄通山也不行,那里离宗门太近,一旦动静大了,执法堂那帮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
随着张岩又否决了一个方案,石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青禅捏着玉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声脆响,那枚记载着数月心血的玉简在他指尖化作齑粉,莹白的碎屑簌簌落下,在石桌上堆成一座微小的坟茔。
他看着舆图上虞国南部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空白,胸口一阵起伏。
那不是地图上的留白,那是真正的“无兽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