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造船厂,盘踞在大坪山与小坪山之间的海湾畔。往日里这里只是水师修补旧船的简陋作坊,此刻却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木屑与铁屑混着海风的咸涩,在夜空中弥漫。李望川踩着青石板铺就的码头路走来,玄色戎装的下摆被风掀起,鬓角的霜白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身后跟着李石头与几名望川新城工坊的核心工匠,每个人肩头都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
“大都督!”造船厂的管事早已等候在门口,见李望川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难色,“您要的铁料已清点完毕,上好的榆木和松木也凑了八十余根,可这战船改良……咱水师的工匠从没做过啊!”
李望川没接话,径直走进作坊。只见二十余艘破旧的水师战船歪歪斜斜地泊在船坞里,船板腐朽得能看见里面的蛀洞,船舷上的旧炮早已锈迹斑斑,炮口被海泥堵得严严实实。几名老工匠正蹲在船边叹气,手里的刨子半天没落下一下。李念安跟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些陪伴自己征战多日的战船,鼻尖微微发酸:“爹,这些船最久的已有二十三年船龄,最短的也用了十五年,上次海战中还有三艘船底漏水,全靠士兵们用木板堵着才勉强撑回来。”
李望川伸手抚上一艘战船的船板,指尖能摸到深深的沟壑,那是多年海风侵蚀的痕迹。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工匠:“诸位,战船是水师的根基,是沿海百姓的屏障。如今联军的战船坚船利炮,我们若还守着这些破船,便是把泉州港拱手让人。今日起,这造船厂由李石头总领,所有工匠听其调遣,凡改良所需,无论人力物力,水师衙门全力配合!”
李石头往前一步,打开随身携带的图纸卷,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艘加长加宽的战船,船身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是铁炮的安装位置。“大伙儿请看,”他用木炭指着图纸,“原战船船长七丈二尺,宽一丈三尺,咱要把船身加长到九丈,加宽到一丈八尺,船板用双层榆木,中间夹着铁皮,这样能抵御联军的火炮轰击。船舷两侧各开十二个炮眼,安装咱望川新城工坊打造的十二斤铁炮,船头再装一门十八斤重炮,专门轰击敌舰主桅。”
作坊里的老工匠们围了上来,看着图纸上的设计,纷纷摇头:“李师傅,这船身加长两丈,吃水就深了,原本的船舵根本撑不住,怕是要翻船啊!”“还有这铁炮,一门就有三百多斤,十二门装在一侧,船身不得倾斜?”
李石头早有准备,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木质船模,上面的部件可以活动:“诸位放心,我已算过,加长后的船身会加装龙骨,用的是南洋运来的硬木,比原龙骨粗三倍。船舵也会改成双舵,左右各一个,操控更灵活。至于铁炮的重量,船底会加装压舱铁,每侧炮位下方都有配重,保证船身平衡。”他一边说,一边转动船模上的舵盘,演示双舵的操作,又指着船模底部的铅块,解释配重的原理。
李望川补充道:“不仅如此,船身两侧还要加装防撞栏,用熟铁打造,既能防止登船作战的敌军,又能缓冲撞击力。船帆改成三角帆,比原来的方形帆更能借风,即便逆风也能行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面露迟疑的工匠身上,“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但联军明日便可能再次进攻,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望川新城的工匠带来了最先进的工具和技术,你们熟悉水师战船的习性,咱们取长补短,定能造出能克敌制胜的战船!”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他是造船厂最资深的师傅,姓王,祖上三代都在水师造船。“大都督,李师傅,”王师傅拱手道,“老朽活了六十岁,造了四十多年船,从没见过这样的设计。但老朽信大都督,您三次出山护民,从不欺瞒百姓。老朽愿带着徒弟们跟着李师傅干,哪怕不眠不休,也要把新战船造出来!”
有了王师傅带头,其他工匠也纷纷响应:“我们也干!”“为了守住泉州港,拼了!”
李望川点点头,当即下令:“李石头,你负责整体设计和技术指导;王师傅,你带领水师工匠负责船体搭建;望川新城的工匠,负责铁炮安装和配重调试。后勤营立刻调配粮食和饮水,工匠们分班赶工,日夜不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艘改良战船下水!”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作坊里顿时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李望川没有离开,而是留在造船厂坐镇。他看着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砍伐木材,有的锻造铁器,有的拼接船板,每个人都神情专注。望川新城的工匠带来了半自动化车床,虽然简陋,却能快速打造船钉和铁件,比纯手工锻造快了三倍。王师傅的徒弟们学得很快,在望川新城工匠的指导下,很快就掌握了新工具的用法。
夜色渐深,海风越来越凉。赵云英让人送来一筐杂粮煎饼和几壶热粥,李望川拿起一个煎饼,递给身边正在核算数据的李石头:“先垫垫肚子,不急在一时。”
李石头接过煎饼,三口两口吃完,抹了抹嘴:“大哥,我算过了,要造三十艘靖海舰,需要铁料五万斤,木材两百余根,现在的材料只够造十艘。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回望川新城调运,估计三天后能到。但联军随时可能进攻,咱们得先造出三艘应急。”
“嗯,”李望川咬了一口煎饼,目光望向港外的海面,那里隐约能看到联军舰队的灯火,“先造三艘,每艘配备十二门铁炮,足够应对联军的第一次强攻。剩下的材料优先加固现有的战船,给它们加装简易炮位和防撞栏,能多一分战力是一分。”
李念安提着一盏油灯走过来,灯影映在她带伤的左臂上,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爹,水师的士兵们听说要造新战船,都主动来帮忙了,有的搬木材,有的抬铁炮,没人喊累。”她递过一盏温热的茶,“只是他们对战船上的铁炮不太熟悉,您看要不要先给他们讲讲怎么操作?”
李望川接过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明日一早,你组织士兵们来造船厂,让李石头和火器营的教官教他们操作铁炮。记住,不仅要教怎么装弹发射,还要教怎么保养,这些铁炮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明白。”李念安点点头,转身又去招呼士兵们。
李望川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十八岁的姑娘,本该是在家绣花的年纪,却跟着他征战沙场,左臂还受了伤。但他知道,念安继承了他的韧劲,也继承了苏凝霜的果敢,是水师的栋梁之才。
深夜的造船厂,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工匠们轮换着休息,敲击声却从未停歇。李望川坐在一块木板上,看着船坞里渐渐成型的战船,思绪飘回了望川新城的工坊。当年他指导李石头烧制第一块水泥时,也是这样日夜不休,如今那些基础的基建技术,已经成了护国的利器。他想起景兴帝赐的免死金牌,想起望川书院里琅琅的读书声,心中更加坚定:一定要尽快造出靖海舰,平定东南寇患,还百姓一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