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秋阳，总是温温柔柔地洒在层林叠翠间，漫过木屋前那方用水泥砌得方方正正的菜畦，落在李望川手中那卷泛黄的《农政全书》稿笺上。他指尖摩挲着纸上工整的小楷，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扶犁磨出的薄茧，目光却越过眼前的青山，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大雍江山，飘向了那片他用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盛世山河。
身旁的赵云英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捻着针线，给膝下刚满三岁的小重孙缝着棉布小袄，针线穿梭间，粗粝的手指灵活翻飞，那是一辈子操持家务、照料家人磨出来的本事。小重孙扒着李望川的膝头，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案头的毛笔，咿咿呀呀地喊着“太公写字”，软乎乎的声音撞在山林间，惊起了枝头几只啄食松果的山雀。
李望川放下书卷，伸手将小重孙抱进怀里，指尖轻轻刮了刮孩子圆嘟嘟的脸蛋，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是他归隐十万大山的第二十三个年头，自第三次从东南沿海归山，他便再不问朝堂事，不涉江湖争，每日只守着妻儿、耕着薄田、整理着半生积攒的农法与兵书，日子过得慢且安稳，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清泉，无波无澜，却自有滋味。
“你呀，总惯着孩子，回头又该爬高上低，摔着碰着了。”赵云英放下针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藏了一辈子的温柔与依赖。她今年已是七十有三，鬓边早已染满霜华，眼角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可看向李望川的眼神，依旧如当年李家坪那间土坯房里，初见这个落魄秀才时一般，纯粹又笃定。
李望川笑了笑，将小重孙放在膝头坐稳，拿起一颗刚晒好的野枣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家，活泼些才好，总拘着反倒没了生气。想当年平安和念安小时候，比这小子皮实十倍，不也平平安安长到如今，成了撑起大雍的栋梁？”
提及一双儿女，赵云英脸上的笑意更浓，拿起身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轻声道：“可不是嘛，平安如今是农部尚书，管着天下百姓的饭碗，念安是水师都督，守着万里海疆，连陛下都时常夸赞，说这一双儿女，尽得你的真传。前几日平安派人送家书来，说今年全国粮食大丰收，土豆、红薯、玉米的种植面积扩了三成，官仓存粮够天下百姓吃五年，连边境的驻军，都顿顿能吃上白米白面，再也不用啃糠咽菜了。”
李望川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怀中的小重孙还在啃着野枣，甜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想当年永熙年间，他刚魂穿到李家坪，彼时的大雍，田荒民饥，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田赋三成、人头税每亩八文、商税抽成五成，官吏与土匪沆瀣一气，流民遍布山野，饿殍横陈路边，别说白米白面，便是粟米野菜，都是百姓奢求的活命粮。
那时他不过是个落榜秀才，家徒四壁，妻儿饥寒交迫，靠着现代农学知识与户外生存技巧，套野兔、逮野猪、挖人参，才勉强护住一家老小的性命。而后团结村民，奇袭鹰嘴崖，拿下土匪窝，推广高产作物，修建平安路，研制火器，三次出山平定外患，辅佐景兴帝赵钰登基，一步步将那座倾颓的江山，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如今数十年过去，景兴帝谨遵他“农为邦本、护民为先”的叮嘱，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废除了永熙年间诸多苛政，田赋降至一成，人头税全免，商税抽成减至两成，又在全国推行他整理的《农政全书》，改良曲辕犁、水车，兴修水利，开垦荒地，让天下百姓终于有田可耕、有粮可吃、有屋可住。
“不止是粮食。”李望川轻抚着小重孙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平安前些日子还说，他主导修建的京城至望川新城的铁路，已经试运营半月，蒸汽机驱动的火车，一日便能行千里，运粮、运货、运兵，比马车快了十倍不止。李石头的工坊，更是把蒸汽机改了又改，不仅用在冶铁、纺织上，连战船、水车都装了，大雍的工坊产量，已是永熙年间的百倍不止。”
赵云英听得连连点头，拿起针线继续缝着小袄，叹道：“石头那孩子，当年还是个跟着你跑前跑后的毛头小子，如今竟成了天下闻名的大匠，连陛下都封了他‘工部伯’，他的弟子遍布全国，冶铁、造炮、制机，样样精通。还有婉儿，那丫头当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如今是望川商盟的大掌柜，商队走遍四海，大雍的棉布、瓷器、茶叶、铁器，远销海外诸国，换回来的金银珠宝，堆得像山一样，国库充盈，连边境的军饷，都从未拖欠过。”
说起这些旧人旧事，李望川的思绪也飘回了当年。李石头、李婉儿、李锐、李铁柱、小五、石破山、墨尘、苏凝霜、赵灵溪……这些人，有的是李家坪的乡邻，有的是落难的忠良之后，有的是被朝廷诬陷的将士，有的是江湖失意的高人，皆是因着“护民”二字，聚在他身边，跟着他从李家坪的方寸之地，一步步走到影响天下的地步。
石破山早已病逝，追赠忠义侯，他训练的鸳鸯阵、马其顿方阵，如今仍是大雍陆军的核心战法，戍守北疆、西域的将士，靠着这套阵法与铁炮、手榴弹，让北狄、吐蕃再不敢轻易南下；墨尘圆寂于望川书院，他留下的医术与金针渡厄之术，被弟子传遍天下，各州府皆有墨门医馆，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瘟疫、顽疾再难肆虐一方；苏凝霜如今也住在十万大山脚下的别院，每日整理兵书、教导书院学子，当年背负的血海深仇早已昭雪，父亲苏振邦被追赠忠烈公，她也放下了半生执念，只守着这份太平岁月；赵灵溪则坐镇望川书院，数十年来桃李满天下，将“护民为本、科技兴邦”的理念，刻进了每一个学子的骨血里。
还有李锐，如今是大雍禁军统领，手握京城防务，忠心耿耿，当年那个跟着他进山打猎的猎户，如今成了守护皇城的栋梁；李铁柱官拜镇北将军，镇守北疆，将北狄打得俯首称臣，边境数十年无战事；小五统领着全国情报司，上至朝堂百官，下至江湖草莽，皆在其眼线之中，却从不用权谋私，只一心守护大雍安稳；赵老实、赵大牛、赵二虎这些岳父家的亲人，虽无高官厚禄，却在李家坪、望川新城安享晚年，看着当年一穷二白的家乡，变成了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每日含饴弄孙，安乐度日。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幅缓缓铺开的长卷，在李望川脑海中一一闪过，从乱世求生到盛世安稳，从孤身一人到桃李满天下、旧友遍朝野，他这一生，从未贪恋过权位富贵，从未想过封王拜相，所求的，不过是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欺压，不受战乱之苦，如今看来，这心愿，终究是实现了。
“太公，太公，外面有老爷爷来找你啦！”怀中的小重孙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指着木屋外的山路，奶声奶气地喊道。
李望川抬眼望去，只见山路上走来几道身影，为首的两人，皆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人身着锦袍，面容儒雅，正是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景兴帝赵钰，另一人身穿粗布劲装，腰挎弓箭，正是禁军统领李锐。跟在两人身后的，还有农部尚书李平安、水师都督李念安，以及望川书院山长赵灵溪、工部伯李石头，皆是大雍如今最顶尖的栋梁，也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旧人亲友。
“陛下怎的亲自来了？”李望川起身，赵云英也连忙放下针线，上前见礼，小重孙躲在她身后，好奇地望着这群衣着华贵的客人。
景兴帝赵钰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李望川与赵云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先生隐居深山，朕多年未见，心中挂念，今日恰逢大雍国力鼎盛，万邦来朝在即，朕特意带着百官与平安、念安，前来探望先生，也好让先生看看，这盛世江山，皆是先生当年一手铺就。”
李望川望着眼前这位已是满头白发的帝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想当年，赵钰还是个被太子打压、被迫离京的落魄皇子，三顾茅庐来到鹰嘴崖，他赠其望远镜、授其锦囊计，让他离京戍边、积势招贤，最终在玄武门喋血一战，助他登基为帝。数十年来，赵钰始终谨遵他的教诲，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才让大雍从永熙年间的衰败颓唐，走到如今的鼎盛之世。
“陛下勤政爱民，百官恪尽职守，百姓安居乐业，这盛世，是陛下与天下臣民共筑，望川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何足挂齿。”李望川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