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川侧头看她,目光柔了下来,伸手握住她那双布满薄茧却温暖踏实的手。
四十余载风雨,从草屋泥墙到盛世山河,从饥寒交迫到万邦来朝,身边始终是这个人,粗茶淡饭,朝夕相伴,不争荣宠,不慕虚名,只守着一方小家,守着他这个人。
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小重孙被声响惊醒,揉着眼睛,抱着李望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太公,万邦来朝是什么?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多好多好玩的?”
李望川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笑道:“是天下太平,是没人打仗,没人挨饿,没人受欺负,是所有地方的人,都愿意和大雍做朋友。”
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赵钰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与敬意交织,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先生,万邦来朝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事,天下臣民、诸国使节,皆欲一睹先生风采。朕不敢强求先生复出入朝,只恳请先生随朕返京,登城楼,观盛典,让天下人知道,这盛世因何而来,这太平为谁而守。”
李平安、李念安同时躬身:“请父亲返京,观万邦来朝,慰天下民心。”
李锐、李婉儿、赵灵溪等人亦齐齐躬身,声齐气整:“恳请望川先生返京!”
一时间,山间尽是恳切之声,连风都似在低回相劝。
李望川望着众人期盼的目光,望着赵钰真诚无伪的神色,再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那里有十里长亭,有千车贡物,有四十七国使节,有万千翘首以盼的百姓,有他半生心血浇灌出的山河盛景。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笃定:“好,我随陛下返京,走一趟长街,看一看这盛世朝仪。”
赵钰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当即下令,次日清晨轻车简从,沿水泥官道返京,不扰地方,不耗民力,不设繁仪,只以平常心,观盛世景。
暮色渐深,繁星缀空,十万大山重归静谧,虫鸣低吟,灯火点点,木屋内外皆是安稳欢喜。赵云英收拾着简单行装,不过几件布衣、几卷书稿、孩童的小衣小袄,别无长物。
李望川站在檐下,望着夜空,星子明亮,帝星居中,光耀四野,一派祥瑞之象。
他这一生,起于微末,兴于草莽,功成不居,名满天下却归隐山林,所求从不是封王拜相,从不是青史留名,只是天下生民,皆能安居乐业。
可就在他转身欲入屋的刹那,指尖忽然微微一寒。
不是风冷,是气机异动。
极遥远的西方天际,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悄然擦过帝星余光,快如鬼魅,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李望川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他精通地势、人心、世情,更懂盛世之下最易藏暗涌,太平之中最易伏杀机。
万邦来朝,四十七国共至,看似万众归心,盛极一时,可这浩浩荡荡的使节团里,真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臣服、诚心纳贡吗?
夜风掠过山林,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极淡,却阴鸷如蛇。
李望川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百战的沉冷与警惕。
这一场千古盛事,恐怕不会如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