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工城的暮色来得沉而静,方才那道西洋舰队勾结叛匪、密遣死士混入使节团的急报,像一块冰石投进沸泉,让满院振奋的技艺之光,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李望川立在蒸汽机械与初明电灯之间,衣衫被晚风轻轻掀动,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双眸子,沉如寒潭,亮若星斗。他这一生,从鹰嘴崖的土匪刀下,到玄武门的喋血宫变,从北狄铁骑的合围,到东南海寇的夜袭,什么险局没见过?什么阴谋没破过?
有人想借万邦来朝乱天下,想借科技初兴动国本,那便让他们看看,大雍的铁轨能铺多远,兵锋能伸多远,民心能稳多远。
景兴帝赵钰脸色微凝,却也知此刻不是惊惶之时,沉声道:“先生,铁路试建之地,就在京城至望川新城一线,如今轨道铺成近半,蒸汽机车亦已试制完成,本是预备在万邦来朝之日,当众演示,震慑诸国,彰显大雍工力。如今看来,此事非但不能停,反倒要更快、更稳、更盛,让天下人、让诸国使节,亲眼看见我大雍移山填海、通天达地之能!”
“陛下所言,正合我意。”李望川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铁路者,国之动脉也。一日千里,运兵、运粮、运货、运民,瞬息可达。有此一物,疆域再广,亦可瞬息控守;边患再急,亦可朝发夕至。西洋诸国即便船坚炮利,若我内陆铁路成网,他们便永远摸不透我大雍的纵深与底气。”
李石头在旁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先生放心!机车、铁轨、枕木、道岔、车站、栈桥,全都是咱们匠师学堂一手打造,蒸汽机车已试车三次,平稳、迅疾、力道十足,拉货千石、载人百乘,不在话下!只要一声令下,三日内便可全线贯通,公开演示!”
李平安亦上前一步,农部尚书的沉稳气度尽显:“父亲,铁路沿线良田万顷、村镇相连,一旦贯通,粮食转运、农具输送、商货流通,效率十倍于旧。儿臣已命沿线州县清道、平基、护轨、安民,绝无半分差池,必让铁路通车大典,稳如泰山。”
李望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念安身上:“水师那边,继续严控海疆,西洋舰队一动,即刻报知,不必急于接战,先断其外援、截其粮道、扰其航线,让他们进不来、停不住、耗不起。”
“儿臣遵令!”李念安抱拳应声,铠甲铿锵,英气逼人。
安排已定,众人不再多言,即刻分头行事。赵钰返回銮驾,坐镇京畿;李平安赶赴铁路沿线,督办全线贯通;李念安返回水师大营,严控海疆;李石头留守工城,加紧机车检修、火器备装、电灯布设;赵灵溪返回望川书院,稳定学子人心,严防内奸;李婉儿坐镇望川商盟,严查商船人员,堵死叛匪潜入之路;李锐统领禁军,封锁京城四门,严查出入人员,布下天罗地网。
一时间,大雍中枢运转如铁,上下同心,如臂使指,尽显盛世王朝的高效与威严。
李望川则携赵云英、小重孙,乘一辆简易马车,直奔京城至望川新城的铁路主线。他要亲自看一看,这条贯穿南北、开千古未有之变局的钢铁长龙,究竟铺得稳不稳,通得顺不顺,能不能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大典之上,成为压垮一切阴谋的定海神针。
一路行去,官道宽阔,田畴连绵,越靠近铁路主线,景象越是壮观。
数万名匠人、民夫、军士协同劳作,却井然有序,不见混乱。水泥路基层层夯实,枕木排列齐整,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一眼望不到头,如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横卧在大雍的沃土之上。
沿线桥梁、涵洞、驿站、车站、水塔、煤仓,一应俱全,皆以水泥与砖石筑成,坚固美观,实用大气。不少附近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远处观望,眼中满是新奇与敬畏,对着这条从未见过的“铁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能自己跑的铁车?”
“听说比马快十倍,一日能走千里!”
“望川先生造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救民富国的宝贝?”
“有这铁路在,以后送粮、送布、送孩子去读书,都快当得很!”
“再也不怕土匪、不怕灾荒、不怕边乱了!”
百姓的话语朴素,却藏着最真切的信赖与期盼。
李望川掀开车帘,听着这些话语,望着那条笔直延伸向天际的铁轨,心中一片安定。
他来自铁路纵横、高速飞驰的时代,深知交通是国之命脉。在这个冷兵器与热兵器交替、农耕与工业萌芽的时代,一条铁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经济格局、民心走向,足以让一个王朝的统治根基,坚不可摧。
马车行至主线中段的试车台,远远便听见一阵雄浑厚重的机械轰鸣。
只见一台黑铁铸身、黄铜镶边、烟囱高耸、锅炉通红的蒸汽机车,静静停在铁轨之上,车身铸着四个苍劲大字——**雍和一号。车身宽敞,车厢相连,可载百人,亦可载货千石,车轮卡在铁轨之上,稳如泰山,却又蓄势待发,如一头即将奔腾的钢铁巨兽。
李石头早已在此等候,见李望川到来,连忙上前,满脸喜色:“先生,您可算来了!雍和一号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检修,气压、火候、传动、制动、轮轴,全都是最好的!只要点火起炉,一炷香之内,便可飞驰百里!”
李望川走近机车,指尖轻轻抚过冰冷坚硬的车身,触感沉稳,工艺精湛,每一颗铆钉、每一段管道、每一组齿轮,都透着匠人的心血与严谨。他无需多问,只一眼便知,这台机车,成了。
“点火。”他只淡淡二字。
李石头一声令下,匠人立刻添煤、鼓风、点火、升压。
火焰在锅炉内熊熊燃烧,水汽滚滚升腾,气压表缓缓攀升,活塞开始轻微震动,齿轮发出低低的嗡鸣,整台机车渐渐苏醒,发出越来越雄浑、越来越稳定的轰鸣,震得地面都似微微颤动。
“起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