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连绵千里,层峦叠翠,古木参天,山风穿林而过,只余下松涛阵阵、溪泉叮咚,将世间一切喧嚣纷扰,都生生隔在了群山万壑之外。
上一章那纸带着西域烽烟气息的京城急报,落在李望川手中,便如一片轻絮坠入深潭,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激起。
赵云英端着一碟刚蒸好的野菜饼,指尖微微一顿,素来温婉的眉宇间掠起一丝浅淡忧色。她这一生,陪丈夫走过李家坪的饥寒交迫,历过鹰嘴崖的刀光剑影,见过三次出山的金戈铁马,好不容易才守得如今归隐深山、安稳清闲的日子,最怕的便是再闻战乱烽烟,再让垂垂老矣的丈夫卷入朝堂边塞的风波里。
苏凝霜放下手中卷册,缓步走到李望川身侧,目光扫过那封急报,声线温润平和:“西域羌胡旧部,当年虽归降归附,却终究野性难驯。只是如今大雍国力鼎盛,边防稳固,李锐将军亲镇西域,麾下精兵强将如云,些许异动,想来足以从容弹压,不必劳你再涉尘俗。”
李望川将急报轻轻搁在石桌之上,指尖拂过纸面潦草字迹,抬眼望向身旁两位相伴半生的妻子,眸中全无当年领兵征战、权谋交锋的凌厉,只剩归隐山林的淡然温润。
“我自卸甲归隐、踏入十万大山之日起,这天下兵戈、朝堂纷争,便已与我李望川无关了。”他声音平缓,如山中清泉淌石,“景兴帝励精图治,朝中贤才辈出;平安主政农桑,天下仓廪充实;念安镇守海防,沿海晏然无虞;李锐、石破山子侄守御边关,望川书院学子遍布朝野——我当年种下的护民之因,如今早已结出盛世之果,何须我这老叟,再出山操劳?”
他抬手,轻轻握住赵云英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温声安抚:“云英,莫忧。这山中岁月,清风为伴,明月为友,躬耕读书,妻儿相守,才是我如今的归宿。西域些许异动,不过癣疥之疾,动摇不了大雍根基,更扰不乱我们的清闲。”
赵云英望着丈夫眼底笃定的平和,心头那点悬着的忧思瞬间烟消云散,她轻轻点头,将温热的野菜饼递到他唇边:“我听你的,咱们不管外面的江山更替、边塞风云,只守着这木屋、这几亩薄田,安稳度日便好。”
苏凝霜轻笑一声,随手将急报收进一旁书匣,笑道:“是我多虑了。你向来护民为本,却从不恋栈权位,三次出山定边安国,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这盛世,自有后人守护,我们享这岁月静好,便是对当年初心最好的慰藉。”
李望川咬下一口野菜饼,野菜清鲜混着麦香,是最质朴的山间滋味。他抬眼望去,院中鸡鸭悠闲踱步,田垄间土豆红薯长势喜人,山泉绕屋潺潺流淌,远处青山叠翠,云卷云舒,心头一片澄明安然。
这十万大山的归隐生涯,自他辞别望川新城、携眷入山,已过数载。
每日天不亮,李望川便准时起身,先到院外田垄间查看作物。曲辕犁轻翻泥土,水车引山泉灌溉,土豆、青菜、萝卜、红薯,皆是他亲手开垦种植,用的仍是当年在李家坪推广的深耕、选种、沤肥之法,不求产量丰饶,只求自给自足、躬耕自乐。
他虽已是归隐老者,一身农学本事却从未放下,偶尔改良山间耕作之法,教附近山民种植高产作物,不过举手之劳,却让山中部族再无饥寒之苦。
十万大山深处,散居着不少少数民族部落,当年李望川三次出山、护佑天下百姓的名声,早已传遍群山。部落族长时常带着山民,拎着野蜂蜜、熏兽肉、鲜野果前来拜访,恭敬得如同朝圣。李望川从不摆半点架子,总是回赠粮食、草药、自制农具,彼此和睦相处,从无半分嫌隙。
部落里的孩童,最喜跑到木屋外探头探脑,看着这位白发老者读书写字、摆弄农具。李望川从不驱赶,偶尔会招手让他们近前,教识几个字,讲一段护民安邦的浅理,孩童们便围着他叽叽喳喳,如林间雏鸟,给清幽山林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这日清晨,雾气刚散,山外便传来脚步声。部落族长提着两罐新酿山蜜,笑呵呵走进院中:“望川公,这是山中野蜂所酿,甜而不腻,给两位夫人润喉最好。我那小孙儿,还盼着您再教他写字呢!”
李望川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族长客气了,邻里相助,何须挂齿。今日新收了一批土豆,你带些回去,教族人试种,来年便能多一季口粮。”
族长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望川公!当年若不是您教我们种红薯、育土豆,部落如今还在忍饥挨饿。您是我们十万大山的恩人啊!”
待族长离去,苏凝霜端着清茶走来,轻笑:“你走到哪里,都不忘护佑百姓,即便归隐深山,也本性难移。”
李望川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山泉清冽混着茶香,沁人心脾:“我本就是农家子弟,从李家坪的泥地里走出来,见不得百姓受苦,便是归隐,也改不了这份本心。”
晨起耕作,日中休憩,午后读书,傍晚闲坐,便是李望川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木屋之内,堆满了他亲手整理的书稿。《农政全书》早已修订完毕,送往望川书院刊印天下,成为大雍农学圭臬;《兵法纪要》也成了边关将士必读典籍,指导行军布阵、火器运用。他闲来无事,便写些山居杂记,记录当年李家坪求生、鹰嘴崖扬威、平安路通车、三次出山护国的往事,不求青史留名,只当给自己的一生,留一份温热念想。
赵云英便在一旁做着针线,缝补粗布衣裳,银针穿梭间,偶尔为他添一杯热茶;苏凝霜陪着他读书校稿,或是整理远方送来的书信,子女、老友的消息,每隔几日便会快马送入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