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客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在汤水中沉浮的白萝卜块。
昨夜梦里,母亲熬的那锅粥也是这个颜色。
那场毒死全村的野菜也是这个颜色。
生与死,好像都在这一碗里了。
他闭上眼,端起碗,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热流顺着食管一路烫下去,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给熨平了。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味,只有一股子带着土腥气的甘甜。
放下碗的时候,观星客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甜。”
他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哑得厉害,“比我娘熬的……还甜。”
铁红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伸手在他那瘦得硌手的小身板上重重拍了两下,差点把观星客刚喝进去的汤给拍出来。
“甜就对了!要是苦的,那就是老土又没洗干净泥!”
午后的日头毒得有点反常。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声音像是要把空气都给锯开。
苟长生躲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地儿,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眯着眼往菜园子那边瞅。
那个倔了一辈子的钦天监密探,这会儿正跪在菜地中央。
他手里捧着那个跟随了他半辈子的罗盘,那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算尽了天下大势,却没算出这一碗萝卜汤。
观星客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土,把罗盘慎重地放进了刚挖好的坑里。
然后,他抓起一把黑得流油的蚯蚓粪,一点一点地撒在上面,直到那象征着“天命”的铜盘彻底被在这充满“生机”的污秽之物掩埋。
“给。”
老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手里递过去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
观星客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宗主说了,”老土憨厚地笑着,“罗盘测不出活命的道,但这玩意儿能。只要肯弯腰,地里就能刨出食儿来。”
观星客沉默了许久,伸手接过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锄头。
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比罗盘踏实。
远处,苟长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啧。”
他摇了摇扇子,一脸的心痛,“败家啊,那罗盘看着就是纯铜的,拿去当铺起码能换两头猪。埋地里能长出摇钱树啊?”
身后的铁红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那磨她的那把大砍刀,闻言哼了一声:“他那是在埋心魔。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我是心疼钱!”苟长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不过也好,只要这老小子肯干活,咱们就等于白捡了个免费长工。钦天监的人,算数应该不错,以后让他负责数萝卜。”
“他不是信你。”铁红袖停下磨刀的手,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斜了自家相公一眼,“他是信这碗汤能让他活下去。”
“信汤好啊,”苟长生嘿嘿一笑,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那你就多炖几锅,把他那个特务脑子彻底炖软乎了。”
正说着,一阵热风卷着尘土刮过院子。
苟长生把蒲扇拿下来,皱眉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眼晕。
“宗主——!不好啦!”
水牛那大嗓门突然从后山那边炸响。
这壮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把干得掉渣的铁锨,急得直拍脑门子。
“咋呼什么?”苟长生坐直了身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水……水断了!”
水牛指着后山的方向,满头大汗,“俺刚才去引水,发现山泉眼子里不往外冒水了!那几株新栽的白菜,叶子边儿都焦黄焦黄的,跟被火燎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