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多声音……”
她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是铁红袖……我是寨主……我杀过很多人……不对,我是灶神……长生,长生是谁?”
窗外的阴影里,阿雾的笔尖几乎在纸上摩擦出火星。
《言行碎片集》的末页赫然写着:酉时三刻,记忆洪流冲闸,识海濒临崩解,唯‘相公’二字,似定海神针,虽千万人吾往矣。
苟长生丢下碗,一个箭步冲过去,也不管那劳什子“绝世高手”的架子了,顺势跪在地上,两只微凉的手死死捧住铁红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看着我!”
他大声吼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别去管什么大离王朝,别去管什么天下第一。你记住了,你是铁红袖,是我老婆,是黑风寨最凶、最不讲道理、最会护犊子的厨娘!”
铁红袖的眼神剧烈震颤着,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里,血色与清明交替闪烁。
苟长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她耳朵里灌:“你不用记得这天下,你只要记得,每次我这个废柴闯了祸,你得拎着锅铲出来帮我铲平就行了!”
时间像是滞后了半个世纪。
铁红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珠子断了线似的砸在苟长生的手背上。
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猛地伸手,再次拾起那把破锅铲,颤巍巍地指向苟长生的鼻尖。
“再敢……再敢把红烧肉煮糊了,罚你……罚你洗一个月的碗!”
那语调里,终于带上了那股子熟悉的、混不吝的土匪气息。
灶火在此时猛地窜高了一截,映出她眼中那抹久违的、极具侵略性的凶光。
这哪是什么神只,这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抢了他当压寨相公的女魔头。
不远处,史笔默默地把那截已经熄灭的残香揣进袖子里。
他看着厨房里那两个缩在烟火气中的身影,手指被袖里的玉简碎片割得鲜血淋漓,却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纵有通天神术,也比不过这一锅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有些人的魂,被这世界伤得透了,便只能用这些琐碎的日子,一寸一寸地养回来。
长生宗的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山风拨弄树叶的声音。
然而,在通往宗门那条早已荒废的古道尽头,一盏盏金色的风灯正刺破黑暗。
碎神台前,陈年的香烟开始缭绕不散。
那些原本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角色,正神色肃穆地整理着朝服。
十二国的使者,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摒住了呼吸,跪满了山脚下的三里长街,似乎在等待着那位“厨房里的神话”,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