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那页金贵的纸被他撕得粉碎。
“这一段,什么‘镇水咒’能退洪峰?”他看着那些眼眶通红的使者,“那不过是老子为了让百姓安心修堤坝编的顺口溜!不修堤,你们念一万遍也得被冲进海里喂鱼!”
苟长生每撕一页,台下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辛苦搭建了三年的沙堡,他正亲手把它推平。
寂灭尊者像是老了十岁,他双膝往前挪了两步,嘶声质问:“你毁了众生心中那盏灯……这乱世再起,谁来救他们?”
这问题很大,大得让苟长生觉得后脑勺发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山脚下。
在那条为了引水而人工开凿的渠沟边,阿芽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她爹刚传给她的那把断了齿的锄头。
“他救。”苟长生指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又扫向那些跪着的凡人,“还有千千万万个他。”
就在这气氛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高台侧方炸响。
“死相公!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那灶上的火没熄透别走开!”
苟长生那副“绝世高人”的架势瞬间垮了一半。
铁红袖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那是她刚刚在厨房抢救出来的“战利品”。
她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那碗滚烫的白粥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在大理石台阶上画出了几道凌乱的弧线。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她冲上台,压根没看跪在地上的那几万号人,一双秀目死死瞪着苟长生:“你还在这耍嘴皮子!肉都要糊了!”
“我……我这不正讲道理呢么……”苟长生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自毁神格”的孤傲感被这碗粥搅合得烟消云散。
“讲个屁!”铁红袖把粥碗往他怀里一塞,“喝了!别想偷懒不洗锅!”
阿芽在人群里,原本正看得热泪盈眶,这会儿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
她嗓门大,性子直,跳着脚喊了一嗓子:“大家快看!寨主又骂宗主啦!”
这声音像是一个引信。
先是一个,接着是十个,最后是漫山遍野的笑声。
那股子压抑在所有人头顶、要把人逼疯的神圣感,被这句市井风味的嗔怒彻底劈碎。
寂灭尊者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正端着缺口碗、小心翼翼吹着热气的“人间共主”,又看了看那个正揪着“神”的耳朵骂骂咧咧的悍匪。
他突然觉得,那尊歪了脖子的金像,确实挺丑的。
史笔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裤腿。
他呆呆地看着有人已经开始站起身,默默拾起地上的锄头走向远方的水渠。
也有人从怀里掏出原本准备献给“神”的香囊,挠了挠头,又不好意思地塞了回去。
阶下,那一直负责扫地的老汉萧景琰,轻轻把手中的扫帚点在石阶上。
他看着那洒落一地的粥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嗓子呢喃道:
“道在粥里,不在天上。”
笑声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苟长生捧着那只空了一半的陶碗,看着使者们陆陆续续起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表情离去。
碎神台前,香烟依旧缭绕,但那味道闻起来,竟像是带了点柴火灶的烟火气。
他站在那尊废弃的金像残骸旁,望着手里那个被铁红袖强塞过来的、烫得手心生疼的空碗,眼神渐渐有些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