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红袖,成神太累,容易面瘫。活着比成神重要,哪怕是当个缩头乌龟,只要能喘气,就能等到雪停’。”
苟长生觉得眼眶有点热,肯定是刚才那碗粥的蒸汽熏的。
他张了张嘴,刚想在那煽情的氛围里再添把火,铁红袖却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所以现在,既然不是神仙了,就不用端着架子了。这勺子归你,以后每天三顿饭,少一顿我就揍你。听见没?”
“……听见了。”苟长生吸了吸鼻子,把那只丑勺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窝,“肯定比那金像好使。”
视线越过铁红袖的肩膀,远处的菜园子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寂灭尊者,正把那串盘得油光锃亮的碎菩提珠往土里埋。
旁边鲁巧儿正叉着腰教训他:“埋深点!不然怎么当肥料?这可是种萝卜!”
老和尚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一边挥着锄头,脸上那股子苦大仇深的晦气散了个干干净净,看着竟比在神坛上顺眼多了。
原来那盏长明灯,从来就不在冷冰冰的神坛上,而在那油腻腻的灶台边。
三天后的日子,过得有点不太平。
朝廷那帮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残兵败将,居然真的整了一出“大军压境”。
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偏将,据说是因为苟长生这“欺世盗名”的大罪,连累他没领到去年的年终奖,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火要来拿人。
黑风寨的大门敞着,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
赵偏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的长枪指着寨门,心里有点犯嘀咕。
按照兵法,这叫空城计,里面指不定埋伏着几百个刀斧手。
“冲……还是不冲?”副将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候,寨门口那块破门槛上,慢悠悠地站起来一个人。
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也不是什么伏兵。
铁红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红衣,手里没拿兵器,就拎着一把还沾着葱花的锅铲。
她往那一站,身后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一群人,瞬间让赵偏将的眼皮狂跳。
那是山下的张屠户,手里提着杀猪刀;是卖豆腐的王大娘,举着根擀面杖;还有那群本来该在私塾里念书的生瓜蛋子,一个个手里攥着弹弓和石头,眼神比狼崽子还凶。
没有整齐的方阵,没有肃杀的战鼓。
只有一群刚放下饭碗、准备为了护住自家那个“骗子宗主”跟正规军拼命的凡夫俗子。
赵偏将愣住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怕死的兵,见过贪财的匪,唯独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名为“护短”的执拗。
就在两军对垒、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的时候,寨子里忽然飘出来一阵歌声。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歌词更是粗俗不堪。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山上的土匪没裤子穿啰……”
那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吃饱喝足后的惬意,正是那个被通缉的“骗子”苟长生。
这破歌声像是有毒,刚才还紧绷着的山民们,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原本那种要拼命的肃杀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这货又在丢人现眼”的无奈与温情。
赵偏将猛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看着那个举着锅铲如同女武神的女人,又听着那不着调的歌声,忽然觉得手里的长枪沉得像灌了铅。
这哪里是贼窝?这分明是人心所向的铁桶江山。
“撤。”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个字。
副将一愣:“将军,这可是大罪……”
“罪个屁!”赵偏将一鞭子抽在副将的马屁股上,压低了声音,“这里没神仙,但有一群不要命的刁民。跟他们打,赢了也是输。”
马蹄声乱糟糟地远去,扬起一片尘土。
风吹过寨头那杆破破烂烂的大旗。
原本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的地方,早就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颜色,只有苟长生前天喝醉了酒,在那下摆上重新胡乱涂鸦的一行墨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长生不长,凡人万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