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名副其实。
尚未踏入林区,远远便能听到一阵阵如同万千冤魂呜咽哭泣般的风声,从林间呼啸而过,卷动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盘旋的阴煞旋风。这些旋风大小不一,小的仅有尺许,大的足有数丈,在林间穿梭游弋,所过之处,连那些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怪树,都仿佛在瑟瑟发抖。
林中光线极其昏暗,仿佛终年笼罩在暮色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阴寒,这种寒冷并非单纯的温度低,而是能渗透护体灵光,直侵骨髓神魂的阴煞之寒。神识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原本能覆盖数十里的金丹神识,在这里恐怕连数里都难以延伸,且探查时如同陷入泥沼,模糊不清,还伴随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阴煞之气对神识的侵蚀。
叶尘三人站在鬼哭林边缘一处隐蔽的土丘后,望着前方那片仿佛通往九幽的枯木林,神色凝重。
“好重的阴煞之气,果然名不虚传。”苏沐清感受着那无形的寒意,微微蹙眉。她的冰属性功法在此地虽有一定适应性,但这里的阴寒带着浓烈的死寂与怨念,与纯粹的冰寒截然不同,反而让她感到不适。
柳青青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运转功法抵御。
鬼灵子却是如鱼得水,鬼体在阴风中显得更加凝实了几分,他深吸一口(尽管不需要),惬意道:“好地方!好浓郁的阴煞鬼气!在这里布阵,老夫的‘九幽匿形阵’威力能增三成!”
叶尘神识缓缓探出,感受着阴煞旋风对神识的干扰和侵蚀,点了点头:“此地环境险恶,对我们不利,对追兵同样不利,甚至更甚。他们若依赖神识追踪,在此地必然受限。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鬼灵子:“鬼灵子,你感应最强,可能探知林中蚀魂鸦的分布和活动规律?以及何处阴煞旋风最密集、对神识干扰最强?”
鬼灵子应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灰烟,悄无声息地飘入鬼哭林中。他本是鬼物,在此地可谓主场,阴煞之气非但无害,反而能助他隐匿行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鬼灵子返回,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详细道来。
“林中蚀魂鸦数量极多,成群活动,每群少则数十,多则数百。它们巢穴筑在那些最高大枯树的顶端树洞内。平日多在林间穿梭,捕食游荡的阴魂和误入的低阶妖兽,对生灵气息,尤其是鲜活的血肉和魂魄气息,极为敏感。一旦发现,便会群起而攻之。单个蚀魂鸦实力约在二阶中下品,但数量多了也麻烦,其叫声能扰乱心神,利爪和喙带有阴毒,可伤及魂魄。鸦群中必有头领,头领实力可达三阶,灵智稍高。”
“阴煞旋风分布不均,但有几处地方旋风特别密集,且规模较大,其中阴煞之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神识探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还会被快速侵蚀。其中一处,位于林子中部偏东,靠近一片枯死的黑铁木林,那里旋风密集,且地形相对复杂,枯木嶙峋,适合布置阵法埋伏。”
叶尘听完,结合地图玉简中的粗略记载,心中有了计较。
“就选在黑铁木林附近设伏。”叶尘果断决定,“那里阴煞旋风密集,干扰最强。我们在旋风区域外围,借助地形和鬼灵子的阵法隐匿。然后,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将追兵引入旋风核心区域,或者引入蚀魂鸦的领地。”
“诱饵?”柳青青问。
“追兵失去了魂印精准指引,但大致方向不会错。他们急于追捕,进入鬼哭林后,必然会扩大神识搜索范围。我们可以在此地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引导他们前往黑铁木林方向。”叶尘解释道,“同时,需要一个人,携带一件能散发强烈生灵气息,或者能模拟我们气息的物品,在适当的时候现身,将他们引向蚀魂鸦巢穴,或者引入旋风核心。”
“我去!”柳青青立刻道。
“不,青青你修为尚浅,且不擅遁术,做诱饵太过危险。”叶尘摇头,“苏师姐身法灵动,冰系法术也有阻敌之效,更为合适。但苏师姐需与我一同主持阵法,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所以,诱饵之事……”
他看向鬼灵子。
鬼灵子立刻拍着胸脯(雾气一阵翻涌):“交给老夫!老夫是鬼体,在此地隐匿方便,速度也不慢。而且,老夫可以操控阴气,模拟你们的气息,甚至制造幻象,引那些家伙上钩!”
“好!此事非你莫属。”叶尘点头,“不过你需万分小心,对方有金丹修士,神识强大,即便被干扰,也可能看破幻象。你的任务是引诱,而非缠斗,一旦对方靠近,立刻遁入阴煞旋风或借助地形隐匿,与我们汇合。”
“明白!打不过就跑,这个老夫在行!”鬼灵子嘎嘎笑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立刻开始布置。”叶尘取出从幽泉储物戒中得到的三套阵旗阵盘。一套是“百鬼噬魂阵”,主困杀,能幻化鬼物攻击,吞噬生灵精气;一套是“阴煞迷踪阵”,主迷幻困敌,能制造幻象,干扰神识;还有一套是“玄阴聚煞阵”,能汇聚阴煞之气,增强前两阵威力,同时也能一定程度上遮掩阵法波动。
这三套阵法原本都是幽冥教的路数,阴邪狠毒。但阵法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布阵之人如何使用。叶尘对阵道颇有研究,虽然不算大师,但改动调整,使其更适合此地环境,还是能做到的。
他与柳青青、苏沐清、鬼灵子合力,花费了近两个时辰,在黑铁木林外围选定的几处关键节点,将三套阵法巧妙结合,布置下了一个复合大阵。此阵以“阴煞迷踪阵”为表,干扰神识,制造幻象;以“百鬼噬魂阵”为里,暗藏杀机;以“玄阴聚煞阵”为基,沟通此地浓郁的阴煞之气,为前两阵提供能量,并遮掩阵法波动。
阵法布成,鬼灵子又在外围叠加了一层他自己的“九幽匿形阵”,进一步隐藏众人气息。若非提前知晓,或者阵法造诣极高,金丹中期修士仓促间也难以看破。
阵法核心设在几株特别粗大、内部中空的黑铁枯木之中,极为隐蔽。叶尘坐镇核心,掌控全局。柳青青和苏沐清分别隐匿在两处阵眼附近,随时准备策应和发动攻击。
接着,叶尘又让鬼灵子在来路上,小心地留下几处不易察觉的“痕迹”。比如,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柳青青火属性法力的残留(用一张消耗性的低阶火符激发后迅速处理),一片被“无意”刮下的、带有苏沐清气息的衣角碎屑(取自苏沐清一件旧衣),以及一点点几乎不可查的、叶尘故意逼出的、蕴含一丝混元法力的血迹(稀释后洒在枯叶上)。这些痕迹都做得非常自然,像是逃亡中仓促间未能完全处理干净,正好指向他们布阵的黑铁木林方向。
做完这一切,已是次日凌晨。鬼哭林中的阴风更加凄厉,仿佛真的有无数冤魂在哭泣。阴煞之气也变得更加浓郁活跃。
“他们快到了。”叶尘忽然睁开眼,望向南方来路,目光沉静。他虽祛除了魂印,但金丹修士的灵觉依旧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压迫感在逼近。“鬼灵子,准备。”
“是!”鬼灵子应了一声,身形融入浓郁的阴煞之气中,消失不见。
叶尘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加速的血流。伤势恢复了七成,法力恢复了四成,面对一名金丹修士和四名筑基后期,依旧凶险。但狭路相逢,唯勇者可胜!他叶尘能从一介山村少年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谨慎和机缘,更有在绝境中搏杀出一线生机的悍勇!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与阵法核心相连,整个人仿佛与这片阴森的黑铁木林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约莫一炷香后。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鬼哭林边缘,正是那枯槁老者和四名黑袍修士。
枯槁老者——幽冥教另一位长老,道号“幽骨”,金丹初期修为,精于追踪和御鬼之术。他脸色比几天前更加阴沉,眼中跳动着冰冷的怒火。魂印消失,让他们失去了精准定位,只能凭借残留气息和路径追踪,速度慢了不少,也让他心头火起。
“长老,痕迹进入这片林子了。”一名黑袍修士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地面和枯枝,沉声道,“他们很小心,痕迹处理过,但仓促间仍有疏漏。方向指向林子深处。”
幽骨长老抬头,望向眼前这片阴风怒号、煞气冲天的枯木林,干瘪的眉头皱起:“鬼哭林……倒是会挑地方。此地阴煞之气浓郁,干扰神识,蚀魂鸦遍布,确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长老,我们是否进去?”另一名黑袍修士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忌惮。鬼哭林凶名在外,即便他们是幽冥教弟子,修炼阴邪功法,对此地的阴煞和蚀魂鸦也颇为头疼。
“进去!”幽骨长老冷哼一声,“区区阴煞和蚀魂鸦,还能拦住本座不成?他们逃入此地,正是自寻死路!跟紧我,注意警惕,莫要走散。那小子能杀幽泉,虽说是借了天劫之力,但也不可小觑,尤其是他身边可能还有帮手。”
“是!”四名黑袍修士齐声应道,各自祭出法器,撑起护体灵光,紧随幽骨长老踏入鬼哭林。
一入林中,那凄厉的风声和刺骨的阴寒便扑面而来。神识果然受到极大压制,幽骨长老金丹初期的神识,也只能勉强覆盖周围里许范围,且探查时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还伴随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四名筑基修士更是不堪,神识几乎被压缩到身体周围数十丈。
“该死,这鬼地方!”一名黑袍修士低声咒骂,挥剑斩开一道悄然袭来的阴煞旋风。旋风破碎,但散开的阴煞之气依旧侵蚀着护体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收敛气息,尽量避开旋风,跟我走!”幽骨长老沉声道,手中多了一面白骨小幡,轻轻一晃,一圈灰白色的光晕荡开,将周围数丈内的阴煞之气稍稍逼退。他凭借着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和对追踪术的造诣,辨认着叶尘他们故意留下的、微不可查的痕迹,向着黑铁木林方向追去。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几小群蚀魂鸦的袭击。这些通体漆黑、眼冒红光的妖禽,哇哇怪叫着扑来,利爪和喙上缠绕着阴毒的黑气。幽骨长老只是将手中白骨幡一展,便有数道灰白鬼影扑出,与蚀魂鸦缠斗在一起,很快将这群蚀魂鸦撕碎驱散。但频繁的袭击和阴煞之气的侵蚀,还是让他们速度慢了下来,灵力也在持续消耗。
“长老,痕迹似乎越来越明显了,指向那边!”一名黑袍修士指着黑铁木林方向。
幽骨长老眼中寒光一闪,他也感觉到了,那个方向残留的生机气息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明显一丝。“看来他们就在前面了,加快速度!注意防备偷袭!”
五人加快脚步,朝着黑铁木林方向疾行。他们却没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浓重阴煞雾气中,一道几乎透明的灰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正是鬼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