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总算舍得用正眼,好好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护士。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那张圆脸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眼神里写满了“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急切。
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算计,像水底的淤泥,怎么搅都泛着浑浊。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得余小梅一愣。
“说完了就让开。”陆一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挡住的水房门,“因为你在这儿喋喋不休,我已经错过了放热水的时间。”
余小梅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随即转化成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陆副团!你怎么能……”
“我怎么?”陆一鸣打断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位同志,你到底走不走开?”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走廊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还是说,需要我去找护士长,让护士长亲自来请你走?”
“护士长”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余小梅的耳朵里。
她脸色唰地白了。
院长……南酥的母亲……如果让院长知道她在这里堵着院长的准女婿,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工作还要不要了?
可看着眼前这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那股不甘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做了最后的挣扎,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装出苦口婆心的模样。
“陆副团,我、我真是为了你好!”
“你想想,如果南酥同志真的为你着想,真的爱你,她怎么会把你当成一个长工使唤?”
“让一个堂堂副团长,天天端茶倒水,伺候人洗漱吃饭?”
余小梅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激动。
“那不是喜欢!那是资本小姐的做派!是旧社会大小姐使唤下人的那一套!”
“她根本就不爱你!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让对方做这些……”
“滚。”
一个字。
冰冷,短促,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进余小梅所有未尽的言语里。
陆一鸣眯了眯眼睛,那双平日里深邃此刻却寒光凛冽的眸子,锁定了她。
余小梅浑身一颤。
那个“滚”字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果断,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她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让开了水房的门。
陆一鸣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端着搪瓷脸盆,侧身走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毛巾拧干时用力的闷响。
余小梅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那道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充满力量感的声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难堪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说了那么多,为他考虑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冒着得罪院长的风险……
他就这样对她?
就一个“滚”字?
水声停了。
陆一鸣走了出来。
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头发梢还带着湿气,脸上残留着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目不斜视,端着盆,径直从余小梅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还有淡淡的肥皂味。
那味道干净,清冽,却像巴掌一样扇在余小梅脸上。
她痴痴地盯着陆一鸣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余小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小声地,带着哭腔,咕哝着。
“我为了每天能看你一眼……都主动申请上了一个多月的夜班了……”
“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那个南酥……她不就是命好,投胎成了院长的女儿吗?”
“我哪里比她差了?”
“我比她更体贴,更懂事,更知道心疼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我呢?”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和自言自语。
渐渐地,那啜泣声停了。
余小梅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刚才还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点点漫上浓稠的、化不开的恨意。
那恨意扭曲了她的五官,让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圆脸,显出一种诡异的狰狞。
她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一个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如果……”
她声音很轻,像毒蛇吐信。
“如果那个女人……变成了破鞋……”
“脏了,烂了,被所有人都唾弃……”
“你还会喜欢她吗?”
余小梅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
“到那时候……你就能看到我了吧?”
“就能知道……只有我,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