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一笑,脚上那双靴子忽然由下而上,如烟散开,露出一只修长干净的赤足。李月牙眼睛一瞪:“诶?!”
“鞋呢?咋没了?”
“法器,随心所欲,收放由我。”
他把脚浸进盆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暖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嗯……舒服。”
李月牙斜睨一眼哼哼唧唧的林安,又低头瞅了瞅那只脚——
“这人真是男人?脚白得像新剥的笋,线条还这么利落……”
夜深了。
林安睡床里侧,李月牙躺外边,中间隔一床薄被,活脱脱一对假扮夫妻的书生与女扮男装的小姐。
窗外黑得浓稠,文县的夜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安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月牙却翻来覆去,清醒得厉害。
今天这一遭,像一场离奇的梦,虚得抓不住。
她离家出走,前路茫茫,偏偏撞上林安,仿佛老天爷早把线头悄悄系好了。
“喂,林安……你睡着没?”
“没。怎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温润沉稳,像盏小灯,照进黑夜里。
“睡不着……总觉得像做梦。你……你真是仙人?”
她侧过身,朝他那边望去。
昏影里,只看得清他清瘦的轮廓。
“算半个吧。不是神,是仙。”
说完,他又合上了眼。
“那你自称道士,年纪轻轻,又生得俊,真当了道士,不觉得亏得慌?”
“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和尚,我们茅山派属正一,娶妻生子,照样行。”
虽然分不清全真道和正一派的区别,可一听说能成家立室,李月牙心里顿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能娶媳妇?那可太好了!”
林安低低笑了两声,眼尾微扬。
“太好了?好在哪儿?林夫人?”
“哎哟!谁是你家夫人啊?我是李月牙,活生生的李月牙,可不是什么林夫人!”
她嘴上硬气,脸却霎时烧得滚烫,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嗓子眼都发干,话音都打起了磕绊。
“眼下不是,未必将来就不是——你娘,可是亲口应下的。”
林安唇角一翘,笑意清浅。
“我娘?”
李月牙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住林安:“我娘走五年了!你上哪儿见着她的?”
“想见她么?”
林安忽然睁开眼,侧过身来,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
“想!做梦都想!”
话没说完,泪珠子已噼里啪啦砸下来。
“自打她走后,这世上再没人把我当心尖上的肉疼了。”
“我爹转头又娶了个女人,生了个儿子,从此耳朵根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她说啥是啥。”
“那后娘要把我塞给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地主做偏房——半张脸坑坑洼洼,半张脸皱得能夹蚊子,一口黄牙泛着烟熏味儿。我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凭啥往棺材缝里钻?”
说到这儿,她抽抽搭搭,眼泪混着委屈一股脑倒给林安听:
“要是我娘还在……我也犯不着卷起铺盖连夜逃出来啊。”
林安望着眼前这个哭得肩膀直颤的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月牙,你娘虽走了五年,可心一直悬在你身上,一步也没离开过。她守着你,护着你,只是人鬼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啊?”
“走,带你去见她。”
林安掀被而起,脚刚沾地,衣袍鞋袜竟如活物般自动裹上身。
李月牙愣在那儿,脑子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的……不是哄我的吧?
“发什么呆?快些!”
“哦!哦!哦!”
她慌忙抓起大衣往身上套,本就没脱,三两下蹬上鞋,站到林安身边,手心全是汗,心口咚咚撞着胸膛——一会儿就能见到娘了,又怕是梦,又怕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