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岩壁上,眼睛很累,快睁不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烧焦和铁锈的味道。南明离火剑放在我腿上,剑身还有点热,好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一样。我的手搭在剑柄上,能感觉到它轻轻震动——不是警报,是刚才战斗留下的余温。
左袖里的桃木指甲贴着胸口,现在已经凉了,像一块普通的木头。但我知道它不一样。它曾经划破我的手指,吸过我的血,也帮我用过白泽教的法术。现在它安静下来了,像是睡着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一队战士沿着坡道走来。他们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缝。有人用长矛碰了碰还在冒黑烟的缝,另一个扔下一张雷符。火光一闪,地下闷闷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我动了动肩膀,骨头发出声响。有点疼,但我还能撑住。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发软,膝盖发麻,我没坐下。战场不能没人守着,只要我还站着,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脚下一震,很轻微,像虫子爬。我低头看,发现裂缝里飘出一丝黑气,细得像头发,往空中升。这不是残影,是怨念在重新聚集。它们想借地脉恢复形状。
我拔起剑,直接把剑尖插进裂缝。剑碰到地面的一刻,一股热流顺着手臂冲上来。这力量不是我出的,是剑自己在吸收地下的脏东西。红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钻进地下。裂缝开始合拢,黑气被烧掉,发出“嗤嗤”声,像湿柴丢进火堆。
我站稳,双手压住剑柄,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这一压,肋骨就疼,像里面有把锯子来回拉。我咬牙坚持。只要剑还在吸,我就不能松手。
过了很久,剑才慢慢变凉。我拔出剑,地上裂痕已经干了,只剩几道灰白印子,像树皮上的疤。我抬头看向东边山脊,那边也有动静。三个裂缝正在冒黑雾,比这边浓得多。
我举起剑,指向那个方向。山下的战士立刻明白,分成两队跑了过去。我自己拄着剑往前走,一步一步上坡。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玻璃渣上。但我不能停。幽泉虽然灭了,根还没清完。要是留下一点,以后还会出事。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不像前几天那么冷。我抬头看天,云散了很多,蓝天露出来,像洗过的布。风也不再难闻,变成了草木灰和雨前的味道。
西面鹰嘴岭传来三声短促的爆炸声。那是信号,说明雷阵布置好了。我点点头,继续往上走。到了山顶,视野开阔了。整条窄道看得清楚,封井的位置也能看到。九根石柱还在,虽然裂了,但新刻的符文已经开始发光,金线一样绕着裂缝。
我站在崖边,看着那口井。它现在很安静,像睡着了。但我知道它以前吞了多少人。那些被拖下去的,半夜哭喊的名字,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现在,它终于闭上了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飞。他走得很慢,肩膀上有伤,手里拿着一张没用的雷符。他站到我身边,没说话,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
“还有三处。”他说。
我嗯了一声。
“东边两个洞已经封了,第三个在背阴坡,我们丢了七张雷符,火起了三次,最后一次才彻底烧干净。”
我又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小声说:“大家都等着你下令。”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不是命令,是要确认我还能站,还能指挥,他们才能安心撤防。
我抬起手,指向北坡后面。别人看不出,但我上来时看见有一缕黑气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那里。”我说,“没清。”
刘飞看了会儿,点头:“我去。”
“别一个人去。”我说,“带符咒师,再调两队人守住出口。别让东西跑出来。”
他答应一声,转身下山。我没跟。我得留在高处,能看到全局。这是白泽教我的:“战后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强,而是人心松。”
太阳升到头顶时,北坡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火光,一道接一道,像地下炸炉子。烟柱腾起,先是黑的,后来变灰,最后成了白汽。我知道,最后一股怨气被烧完了。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我扶住旁边石头,稳住身子。这时候不能倒。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得站到最后。
山下渐渐有了动静。几个孩子跑过来,在十丈外停下,不敢靠近。他们穿得旧,脸脏,但眼睛亮。其中一个蹲下,捡块石头朝封井扔过去。石头落进坑里,没声音。
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笑了。
接着,更多人从村里走出来。老人拄拐,女人抱孩子,男人背锄头。他们走得慢,一步一停,像是怕惊醒什么。走到封井前,有人突然跪下磕头。接着,一片人都跪下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声音,还有远处鸟叫。一只山雀落在断旗杆上,歪头看了看人群,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这场仗打了三年。三年里,他们躲进山洞,吃野菜啃树皮,夜里不敢点灯,怕引来邪物。他们送走儿子,埋了丈夫,看着女儿在睡梦中脸色发青,再也没醒来。他们不信神仙,也不信奇迹,只信一句话:活着就行。
现在,他们可以信别的了。
我慢慢掏出桃木指甲。它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三条线,左边那条还断了一截。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药铺门口晒药材的小女孩,手上沾着草屑和泥灰,脸晒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拿着吧,我觉得它能保平安。”
那时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她只是觉得,该给。
可正是这份“该给”,打破了千年魔核。
我收回手,把它放回内袋,贴在心口。然后解下披风。它破了,满是血迹和烧痕,边角都卷了。我把它摊在地上,拿出火折子。
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角落。
火焰很快烧起来,噼啪响。黑烟升起,笔直向上。这火不是驱邪,是报信。
十里八村的人都会看见这道烟。
果然,不到一会儿,山下传来欢呼声。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孩子们跑起来,老人抹眼泪,女人抱紧孩子。他们拍手,跳起来,喊着听不清的话。
有人开始敲锣。嘡嘡嘡,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害怕全都砸出去。
我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风把火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飞。有些落在肩上,烫了一下,就灭了。
刘飞回来了,带着人。他们都看到了山下的景象。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擦脸。刘飞站到我旁边,轻声说:“我们赢了。”
我没有回答。
赢?这个词太轻了。我们只是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不只是我,是千千万万不肯低头的人。是那个削木头的小女孩,是这些扛锄头上山的男人,是那些夜里守油灯缝符布的女人。
白泽曾趴在我屋檐下打盹,尾巴扫着茶杯,说:“天地有灵,不在神,不在仙,而在人心一点真念。”
我当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