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火还没灭,人心也没散。
我站在石台边,手里握着那根桃木指甲。它不烫了,也不抖了,只是温温的,贴在我手心。南岭那边的黑烟快散完了,只剩一点灰线在天上飘。铜镜碎了,外坛毁了,主阵眼开了个口子,像山被人挖了一块肉。
我没动。
老者蹲在灵流盘前,手指还在划拉地上的碎石,想给东谷和西崖传消息。但他知道没用。三脉断了,七条线都连不上,连风都不往这边吹了。他抬头看我,没问我,就在等。等我说话,等我做点什么,哪怕点个头也好。
我没点头。
我把雷引子放进火种袋,扣好绳子。动作很慢,怕惊到什么,也怕漏掉什么。然后我走到灵流盘边上,蹲下,摸了摸边缘。黑曜石很凉,上面有一道裂痕,是刚才震出来的。我顺着摸下去,指尖碰到一个小凸起——是个“止”字,快磨平了。
这盘子太老了。
我们也一样,撑到现在,靠的是习惯,不是力气。
可我不能倒。
我站起来,从怀里拿出秘籍。封面沾了土,翻到第三页,“节点共震术”掉渣。我把这一页撕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又翻开新的一页。
空白。
我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岭出发,绕向东谷,再拐向北渠,最后回到老槐树。这不是原来的路线,也不是防守图。这是敌人走过的路,也是他们觉得我们不会走的路。
“他们不怕打。”我说,“他们怕拖。”
老者没说话,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们想让地脉自己烂掉。”我指着图,“挖开阵眼,撒骨粉,刷油泥,不是为了炸,是为了腐。他们算准了我们会冲上去救,会拼命抢回来。可我们一动,阵型就乱了,他们就有机会切断联络。”
我顿了顿,手指按在图中间。
“所以这次,我们不正面打。”
我看着老者:“我们从后面压。”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怎么走?”
“小队行动。”我说,“不带火种袋,不亮桃木指甲,只带符纸和干粮。走后山小路,避开暗道,专挑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落脚。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位置,留下痕迹,但不留人。让他们追,让他们找,让他们累。”
“你是说……骚扰?”
“是耗。”我说,“他们只有三个人挖阵眼,说明人不多。敢这么干,是因为知道我们顾不上。可如果我们让他们觉得,我们随时会来,而且不止一次两次,他们就会开始防备,会分兵,会疲惫。”
老者慢慢点头:“他们一累,心就乱了。”
“心一乱,手就快。”我说,“手快了就会出错。”
我合上秘籍,抱在怀里。风吹过来,吹起了我的头发,也吹动了石台角落那条红围巾。刘思语织的。她才九岁,在村小学上课,跳皮筋,写作业。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条围巾曾帮我看出水晶里的守护者状态。可她的东西在这里,挂着,飘着,没烧完,也没断。
这就是人心没散。
我转身往后山走。
“我去闭关。”我说,“你把这张图传出去。如果东谷还有人活着,如果西崖还能回应,让他们按这个路线动起来。不用杀敌,只要牵制就行。”
老者问:“你要练什么?”
“《九转玄枢诀》第七层。”我说,“白泽说过一句话:‘器不在形,在意;意不在力,在静。’我现在不懂,但我想试试。”
我没回头,走了。
后山有个洞,不大,只能坐下一个人。洞口长满藤蔓,平时没人来。我钻进去,靠着石头坐下。拿出秘籍,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我又翻到第六层“影行无踪术”,往下看,第七层写着四个字:“心光引雷”。
“凝神如井,照见本心;
心动则雷动,意止则雷息。”
我念了一遍,不明白。
我把雷引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它蓝光很弱,像快灭的灯芯。我试着运气,按第一层“凝神归一”的方法,把气息往下沉。丹田发热,气走脊背,到头顶再落回来。可一到掌心,雷引子只是抖了一下,光没亮。
不行。
我睁开眼,喘了口气。额头出汗了。这才发现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天变了,从黑变灰,又从灰变青。洞外鸟叫了一声,接着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我重新闭眼。
这一次,我不急着运气,也不强迫引导。我只是坐着,听心跳,听呼吸进出鼻子的声音,听雷引子贴在腿上的感觉。它有点凉,也有点重。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北境邪修攻山,白泽没立刻出手。它坐在山顶,尾巴搭在主阵眼上,三天三夜不动。直到第四天天亮,它抬起尾尖轻轻一扫,半座山崩了,邪修全被震退。
它说:“守,不是不动;退,不是认输。真正的反击,是你不再想着赢的时候开始的。”
我懂了。
我不是要让雷引子更亮,我是要让它和我的心跳一样。
我放下所有想法,不想要赢,不想要复仇,也不想要守护。我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根插在土里的桃木指甲。
时间过去很久。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某一刻,雷引子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炸,不是闪,就是暖,像晒过太阳的那种热。
我睁开眼。
它静静躺着,蓝光稳定,一起一伏,和我的心跳一样。
成了。
我把它收回火种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洞外天已亮,阳光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影子。我掀开藤蔓走出去,迎面是风。
石台上有人。
老者还在,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东谷的守卫,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另一个是西崖的姑娘,手里握着半截符杖,手指发白。
他们看到我出来,都没说话。
我走过去。
“路线传到了?”我问。
老者点头:“昨夜半夜,东谷收到纸条,按你画的路线撤进了深谷。敌人追了一次,扑空。今早又追,他们在岔路口留了假脚印,把人引去了北坡废庙。”
“北渠呢?”
“还没信。”西崖姑娘低声说,“但我们听到了声音——昨晚子时,北坡那边有爆炸,火光冲天。应该是他们设伏成功了。”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