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渝指尖触碰到账册粗糙的纸页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本巴掌大的账册,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还带着些许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妥善珍藏过。
可就是这薄薄一册,每页都以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孟州知府孙泰的滔天罪行——从克扣赈灾粮款、收受贿赂数十万两,到勾结山匪劫掠商队、草菅人命后伪造卷宗,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足以让孙泰身首异处、抄家灭族。
弟弟穆晨阳特意将账册送来时,千叮万嘱她务必亲手交到朝廷御史台右都御史冯西莫手中,可此刻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任务的千钧重量,难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穆晨阳虽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可孟州是孙泰经营十余年的地盘,他的亲信爪牙早已像蛛网般遍布城乡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擦桌的伙计,驿站客栈中打杂的学徒,甚至街角卖货的小贩,都可能是孙泰的眼线。
一旦自己的行踪暴露,不仅性命难保,这本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账册,也会瞬间化为泡影,所有的隐忍与牺牲都将付之东流。
叶知渝下意识地将账册往怀里又按了按,指尖传来的纸张纹理,仿佛在不断提醒她肩上的责任。
叶知渝坐在自己客栈后院,背靠冰冷的土墙,眉头紧锁如拧成的绳结,手中反复摩挲着账册的封皮。
她不怕路途上的刀光剑影,也不怕孙泰爪牙的暗中窥探,最让她头疼的,是如何将账册“巧妙”地交到冯西莫手中。
冯西莫大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可他同时也生性多疑,对来历不明的东西向来保持警惕。若是被他追问账册的来历,自己该如何作答?
弟弟早已千叮万嘱,绝不能透露账册与锦衣卫、与他赵王的半分关系——冯西莫最是看不起锦衣卫,斥之为皇帝的鹰犬,认为他们手段阴狠、扰乱朝纲,若是让他知道账册来自锦衣卫,恐怕不仅不会采信,反而会怀疑这是锦衣卫构陷地方官员的阴谋,到时候别说扳倒孙泰,恐怕还会打草惊蛇,让弟弟陷入被动。
“就说捡来的?”
叶知渝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说法太过牵强,冯西莫何等精明通透,阅人无数,怎会相信如此巧合之事?
“说是病人托付的?”
她又皱紧了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冯西莫必然会追问病人的姓名、住址、病症,这些细节她根本无从对答,一旦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账册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过,思来想去,翻来覆去地琢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暗叹一声,再不出发,迎宾馆就要闭门谢客了,到时候想再见冯西莫,就更难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叶知渝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将账册小心翼翼地对折两次,再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包裹起来,紧紧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又用手拍了拍,确保账册无论行走还是跑动都不会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进屋内,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粗布衣裙换上。
随后,她走到铜镜前,从妆奁盒里取出一小撮灶灰,用指尖蘸了,轻轻抹在自己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上,将原本细腻的肌肤衬得黝黑粗糙。
最后,她解开原本精致的发髻,重新挽了一个松松散散的普通妇人发髻,插上一根光秃秃的普通木簪。镜中的女子瞬间变了模样,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清丽,活脱脱一个从乡下进城投奔亲戚的普通妇人。
做好伪装后,叶知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医馆的门窗,确认门栓插紧、窗户关好,才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医馆。
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传出阵阵喧哗与划拳声。
她刻意避开人多的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巷行走。小巷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院墙高耸,投下大片的阴影,只有偶尔从院墙缝隙中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她的脚步又轻又快,耳边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心脏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每走几步,她都会下意识地回头望一眼,确认没有被人跟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医馆的那一刻,街角阴影里就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她。那是一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身材瘦小,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知渝的背影。见叶知渝走进小巷,他立刻弓着身子,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走了没几步,又突然停住,转身快步离开,朝着不远处的一处酒楼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