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关着个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几处淤青,左臂缠着绷带,垂着头坐在草垫上。
胡俊示意王主簿宣读判决。
王主簿展开公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人犯张铁柱,京郊人士。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七,于西市梁氏米铺前与人斗殴,致七人轻伤。按《大夏律·斗讼》,伤人致轻者,杖六十,徒一年。今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决如律。”
读完,王主簿看向张铁柱:“张铁柱,你可认罪?”
那汉子抬起头,满脸怒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垂下头去。
胡俊看了眼,张铁柱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若对判决有异议,可提出申辩。但本官提醒你,若无实据妄言,便是诬告,罪加一等。”
张铁柱冷哼一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胡俊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官官相护”四字。
他皱了皱眉,翻开手中的案卷。卷宗记录得很详细:张铁柱在西市梁氏米铺前与人发生口角,继而动手,一人打伤七人,后被赶到的金吾卫擒获。现场有多名证人指认,张铁柱本人也画押认罪,看起来证据链完整,无可挑剔。
但胡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合上案卷,像闲聊似的问魏然:“魏家哥哥,抓他的时候费了不少劲吧?案卷上写他一人打七人,这身手可不一般。他这伤……是你们抓捕时弄的?”
“不是。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抓他时也没反抗,老实得很。”
胡俊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当时什么情形?”
“那日我带队巡街,听到西市那边有人喧哗,就带人过去。”魏然回忆道,“到了地方,围观的人很多,我们是从人群里挤进去的。”
胡俊没吭声。他记得自己被金吾卫抓那次,街上的百姓见金吾卫来了,都是自动让道,哪需要“挤进去”?
魏然继续道:“挤进去后,就见这家伙站在场中,周围倒了七八个人。我本以为他会反抗,还想着试试我那甩棍呢,结果他束手就擒,半点没挣扎。”
“那些被他打伤的人呢?也抓回来了?”
“都带回来了。虽然围观的人都说他先动手,但我看那是梁家的铺子——你也知道梁家什么德性,索性把两边的人都带了回来,省得麻烦。”
胡俊当然知道梁家。
他第一次去青楼,在路上见到徐妙妙三兄弟时,他们正与一家店铺掌柜争执,吴王世子当时就说,那是礼部侍郎梁家的铺子,专欺负外乡人。
“那些伤者伤势如何?”胡俊接着问。
“皮肉伤,没什么大碍。”魏然嗤笑着,“就是嚎得大声,一个比一个能演。”
胡俊沉吟片刻,道:“带我去看看那些人。”
魏然虽有些不解,还是领着胡俊去了另一边的牢区。
那七个人关在两间牢房里,见有官员来,顿时哀嚎起来:
“大人,我们是受害者啊!怎么把我们关起来了?”
“那凶徒下手狠毒,我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大人明鉴,我们只是去买米,无缘无故就被打了……”
一个个叫得凄惨,可胡俊看他们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像重伤的样子?
按程序,胡俊今日来除了提张铁柱,也该把这七人放了——既然主犯已认罪,这些“受害者”自然该释放。
可眼前这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胡俊把魏然拉到一旁,低声道:“魏家哥哥,这些人……能不能先在你这里多关几天?”
魏然闻言一愣:“为何?你们大理寺不是也有牢房?带回去审不是更方便?你要是人手不够,我派一队弟兄帮你押过去。”
胡俊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带人回去,而是不能带。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证人证言齐全。若把这七人带回大理寺,按流程就得放人。
可胡俊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有问题——张铁柱一言不发,摆出一副认命的架势;这七人又咬死自己是受害者。
更关键的是,这案子已经走完了调查程序,到了复核阶段。胡俊若贸然提出异议,就得有充足的证据,否则就是质疑前期办案的司直和吏员,平白得罪人。
“这案子可能有问题。”胡俊压低声音,把自己发现的疑点一一说了,“但眼下我没证据。若就这么放人,怕是会纵了真凶。”
魏然皱了皱眉:“你想怎么做?”
“拖一拖。人留在金吾卫,我暗中查。等有了眉目,再动不迟。”
魏然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颍川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