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看了眼这自来熟的汉子,又看向顾全。顾全冲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王五似的,转过脸来,歉意的笑了笑,拱手道:“您就是五爷吧?久仰大名。在下韩童儿,以前也在这上京城混过几年。”
王五被这人一连串的举动搞得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拱手回礼:“都是朋友,叫在下王五就行。五爷这个称呼,兄弟我可不敢当。”
他说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韩童儿?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王五正想开口问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摊主端着三碗馄饨过来了。热腾腾的汤碗摆在桌上,葱花和虾皮在清汤里浮浮沉沉。王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这种帮派里的人,通常不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谈正事。
待摊主转身离开,王五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韩”字刚出口,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他想起来了。
韩童儿。
大概六七年前,王五刚进青头帮不久,还在底层当小喽啰的时候,上京城的地下势力里流传过几个江湖游侠的名号。其中最有名的一桩事,是几个游侠一晚上捣毁了城里一个专门干“拍花子”勾当的帮派。不仅把那个帮派上下全给废了,几个主要头目还被砍断四肢,削成了人棍。连带着跟那个帮派有牵连的人,也在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
当时整个上京城的黑道都人人自危。王五那会儿还是个新人,吓得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甚至想过脱离帮派,离开上京城去投奔他哥。
那件事闹得很大,官府还贴出过通告,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下发海捕文书。而那几个游侠,在那晚之后就从上京城附近销声匿迹了。
据说,那几个游侠里,就有个叫韩童儿的。
王五想到这儿,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额头上冒起细密的冷汗。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馄饨汤荡开一圈圈涟漪。
顾全此时却只是低着头,专心吃着馄饨,没看王五,也没说话。
韩童儿拿起一个肉饼,在王五眼前晃了晃,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王五兄弟,尝尝,这可是曹婆婆家的肉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五木讷地接过肉饼,看向韩童儿,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祈求。
他知道自己干的这些事——碰瓷、讹诈、帮着梁家那些铺子坑害外地农户——的确缺德。按当年韩童儿处理拍花子帮派的性子,他们这些人,恐怕也是对方“除害”的目标。
但王五觉得自己虽然有罪,却罪不至死。
他手下也碰瓷,也敲诈勒索,但他还守着点底线:下手挑对象,老弱妇孺一般不碰;讹诈的钱财也不会逼得太绝,总要给人留条活路。不像刘三那些人,只要钱给够,什么事都敢做,还跟梁家那些世家勾连得越来越深。
王五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韩童儿却抢先开口了。
“王五兄弟别紧张。”
韩童儿咬了口肉饼,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道,“这次来,就是想问点事。如果可以,再请王五兄弟帮个忙。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五,眼神还是那么平和,可王五却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得他皮肤生疼。
“吃完东西,咱们换个地方谈谈?”韩童儿说。
王五听到“换个地方”四个字,只觉得背后发凉。他当年可是亲眼见过那个拍花子帮派被抬出来的尸体的惨状——断手断脚,血肉模糊。要是自己被带到什么僻静角落……
王五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
街市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路的、吃早点的,熙熙攘攘。他想跑,可韩童儿就坐在他旁边,顾全坐在他对面。跑得掉吗?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顾全突然开口了。
“王哥,没事的。”顾全抬起头,看着王五,眼神诚恳,“兄弟我能带韩大侠来,就是因为韩大侠保证过,不会伤你,还会救你。所以我才带他过来的。”
王五看向顾全,眼神里腾起一股怒意。他心里骂:顾全啊顾全,老子平日里对你不错,把你当兄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倒好,带这么个煞星来找我?还说这是救我?
如果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如果不是韩童儿就在旁边坐着,王五真想跳起来掐住顾全的脖子,质问这混蛋到底安的什么心。
韩童儿像是看穿了王五的心思,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馄饨汤,说道:“王五兄弟,你放心。我韩童儿说话算话。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除恶的。”
王五咬了咬牙,低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馄饨。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塞进嘴里。鲜肉馅的,本该很香,可他现在吃起来却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