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清晨,栾城市。
秋雨过后,天空并未放晴,反而堆积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栾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张永春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望着楼下院子里匆匆来往的车辆和人员,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办公桌上,摊开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委、省政府联合下发的《关于稳妥处置大昌矿业相关风险维护社会稳定的紧急通知》,措辞严厉,要求栾城市委市政府切实担负起属地责任,“千方百计确保大昌矿业员工队伍基本稳定,严防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和极端个人事件”。
另一份,是昨晚栾城市市委常委会紧急会议纪要,其中明确:“成立大昌矿业风险处置与维稳工作领导小组,由市委书记、市长任双组长,常务副市长张永春同志任常务副组长兼派驻大昌矿业维稳工作组组长,即日起进驻大昌矿业,全权负责一线维稳处置工作。”
“全权负责”四个字,此刻在张永春看来,重如千钧。这意味着一线所有的压力、矛盾、风险,乃至可能出现的失控局面,第一责任人都将是他张永春。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烂透了的摊子?
大昌矿业,这个曾经栾城市的骄傲、东山的明星民营企业、纳税大户,如今已然是一座内部被蛀空、外表即将倾覆的危楼。
实控人吉正豪涉嫌故意杀人、重大责任事故、非法拘禁等多重刑事犯罪,已被逮捕;其背后的“保护伞”、前任市委书记、已退休的省委副书记齐发珂也被中央纪委带走调查;公司股价连续三天一字跌停后,于今日起无限期停牌,市值蒸发过百亿,持有其股票的股民哀鸿遍野;更关键的是,与吉正豪和大昌矿业有牵连的市县两级官员,正被陆续带走协助调查,人心惶惶。
而所有这些风暴的中心,大昌矿业集团总部及其旗下遍布栾城乃至周边区县的十几个矿厂、加工厂、运输公司,还雇佣着超过一万名员工。
这一万多人背后,就是一万多个家庭,数万人的生计。他们当中,有在井下工作了几十年的老矿工,有刚进厂没几年的年轻人,有依靠大昌矿业产业链生存的货车司机、食堂承包商、小卖部店主……如今,公司高层几乎被一锅端,管理层瘫痪,业务陷入半停滞,更重要的是——公司账上,没钱了。
昨晚的常委会上,市国资委和金融办的汇报,让所有常委心头蒙上阴影:根据初步核查和银行反馈,大昌矿业集团及其主要子公司的基本账户、主要结算账户,都已被法院或公安机关依法冻结,原因是涉及吉正豪系列刑事案件以及可能存在的经济犯罪。
部分未被直接冻结的账户,资金也早已被转移或消耗殆尽。集团总部的财务总监、出纳等关键人员也被带走调查,财务系统一片混乱。简单说,大昌矿业,这个庞然大物,现金流已经枯竭。
而10月15日,也就是三天后,就是每月固定发放上月工资的日子。按照大昌矿业以往的标准,每月需要支付的工资、社保、公积金等,总额超过五千万元。五千万元!现在账上“屁毛不剩”(这是昨晚国资委主任汇报时的原话),拿什么发?
工资发不出,这一万多工人及其家庭立刻就会陷入困境。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日常的开销……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
愤怒、焦虑、绝望的情绪,会像野火一样在工人中蔓延。一旦有人煽动,或者仅仅是情绪失控,就可能演变成堵路、围堵政府、甚至更激烈的群体性事件。
在当下这个敏感节点,大昌矿业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法律问题,更是关系到栾城乃至东山社会稳定的重大政治问题。
“张市长,工作组的人员已经到齐,在二号会议室。车辆也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大昌总部。”秘书轻轻推开门,低声汇报。
张永春深吸一口气,将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头。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沉声道:“走。”
二号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由市政府办、市国资委、市人社局、市公安局、市信访局、市司法局、市总工会、市银保监分局、栾城区政府等单位抽调精干力量组成的二十多人维稳工作组已经到位。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严肃和忐忑。谁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或调研,而是一次“火线救火”,甚至可能是“火山口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