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小筑的清晨,是被一阵极轻的锁链摩擦声唤醒的。
苏晚晴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她躺在竹床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那声音从远及近——那是守在外围的剑阁女弟子在交接班时,腰间悬挂的“禁灵锁”与佩剑剑鞘碰撞发出的特有声响。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小筑环境清幽,一厅一室,陈设简洁雅致。竹制的桌椅,素白的帐幔,案几上每日更换的应季插花,墙角还摆着一架七弦古琴。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会以为这是某位长老清修的雅舍。
但苏晚晴知道,这里是一处囚笼。
精致的囚笼。
她起身,赤足走到窗边。窗户是特制的,从内侧可以推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摇曳的紫竹林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但窗棂上篆刻着淡金色的“锁灵纹”,任何试图从窗户出去的举动,都会触发警报,并瞬间激发禁锢阵法。
她试过一次。
不是想逃跑,只是想看看这囚笼的边界在哪里。
三天前的深夜,她将一根竹筷伸出窗缝。指尖刚越过窗沿三寸,整扇窗户便亮起刺目的金光,同时屋内四角的铜铃无风自响。不到三息时间,四名剑阁女弟子便破门而入,长剑出鞘,气息凌厉。
为首的师姐脸色冰冷:“苏师妹,还请安分些。大典在即,莫要让我们难做。”
苏晚晴平静地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从那之后,她便再未试探过边界。
不是认命,而是在计算——计算阵法触发的速度,计算守卫反应的时间,计算这囚笼的“弹性限度”。
此刻,她推开窗缝,晨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涌入。
竹林外,隐约可见两道持剑而立的白色身影。更远处,还有两道人影在林间缓缓巡逻,组成一个严密的交叉监视网。
“苏师姐,晨安。”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苏晚晴转过身。来人是今日轮值的剑阁弟子之一,名叫柳青青,筑基初期修为,容貌清秀,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比另外三位冷面师姐要好相处得多。
“柳师姐。”苏晚晴微微颔首。
柳青青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壶灵茶。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室内的竹桌上,柔声道:“今日是‘碧粳灵米’熬的粥,配了清炒竹笋和腌渍的紫苏梅子。灵茶是谷雨前采的‘雾顶银针’,最是清心宁神。”
“有劳。”苏晚晴走到桌边坐下。
柳青青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目光温煦地看着她:“苏师姐这两日胃口似乎不太好?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若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让膳房去做。”
苏晚晴舀了一勺粥,米粒晶莹,清香扑鼻。她慢慢咽下,才道:“不必麻烦,这样就很好。”
“师姐太客气了。”柳青青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其实……谷中许多师姐妹,都很钦佩师姐。剑心通明之体,千年难遇,师姐能在短短数年便有如此进境,实乃天纵之资。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宗门规矩如此,祖师遗训难违。师姐能成为此次大典的祭品,虽是……虽是可惜,却也是为宗门大义献身,功德无量。将来宗门兴盛,史册之上,必有师姐之名。”
苏晚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柳青青。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让柳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柳师姐,”苏晚晴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这些话,是谁教你来说的?”
柳青青脸色微变:“师姐何出此言?我、我只是……”
“只是奉命来安抚我,让我安心接受命运,不要生出不必要的‘妄念’,对吗?”苏晚晴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是秦绝师兄?还是哪位长老?”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柳青青脸上的温婉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尴尬与冰冷。她后退半步,声音也冷了下来:“苏师妹既然明白,那便最好。大典在即,还请师妹静心养性,莫要多思多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门被轻轻带上。
苏晚晴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喝粥。
粥还温热,小菜清脆爽口,灵茶香气清雅。
一切都很好。
只是送饭的人,心思太多。
用完早膳,苏晚晴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在室内枯坐。
她走到墙角那架古琴前,伸手拂过琴弦。
琴是上好的“焦尾梧桐木”所制,七弦紧绷,音色清越。她幼时在苏家学过琴,虽不精,却也略通音律。
但她的手在琴弦上悬停了片刻,终究没有拨动。
这琴摆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试探——看她是否会借琴音传讯,或是在琴声中流露心绪。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室中央的空地。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剑。
秋霜剑在被送入听竹小筑前,就被剑阁柳长老亲自收走了,理由是“祭品需心无外物,专一于道”。
但她不需要剑。
她的身体,就是剑。
冰蓝色的灵力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同于以往的锋锐外放,此刻的灵力运转得极其内敛、缓慢,如同深冬冰封的河流在冰层下悄然流动。
这是凌玄教给她的“敛剑诀”。
将剑气敛于体内,以身为鞘,以魂为锋。不显于外,不露于形,却能在需要时,于瞬息间爆发出远超平日数倍的威力。
苏晚晴沉浸在修炼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阳光透过窗缝,在地板上移动着细长的光斑。竹林外的守卫换了一次班,午膳被无声地放在门外,又在她修炼结束后被取回。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她,仿佛这间屋子已经与世隔绝。
直到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竹影拉得很长,室内光线渐暗。
苏晚晴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一缕极淡的剑芒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
她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道缝隙。
这一次,她没有看外面的守卫,而是仰起头,望向天空。
暮色四合,云霞染金。
再过三日,就是大典。
再过三日,她就要穿着那身象征祭品的红衣,走上那座刻满血纹的祭台,在万众瞩目下,被抽取剑心通明的本源,炼成所谓的“冰心剑魄”。
然后,死去。
这个认知很清晰,清晰到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但很奇怪,她心中并没有恐惧。
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就像凌玄那日借着棋局告诉她的话——“一气未绝”。
只要那一气还在,棋局就还没结束。
而她的那一气,不在别处,就在她自己身上,在这具被囚禁的身体里,在这颗经历过绝望、背叛、又被他一点一点重新点燃的心里。
“师兄……”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过,剑修最重要的,不是剑有多利,而是心有多坚。”
“我现在,心很坚。”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窗台上。
那里,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竹叶。
竹叶青翠,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处极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什么虫子啃过。
苏晚晴伸出手,将竹叶捡起,放在掌心。
她盯着那片竹叶看了很久,然后,指尖微微用力。
竹叶无声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风一吹,便散了。
是夜,子时。
听竹小筑外,竹影婆娑,夜虫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