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守卫的女弟子两人一组,一明一暗,依旧尽职地守在林间。她们已经轮值了六个时辰,虽然修士体质远超凡人,但长时间保持高度警戒,仍不免有些精神疲惫。
尤其是,看守的对象如此“安分”。
“柳师姐白日里和苏晚晴说了什么?”暗处的一名年轻女弟子忍不住低声问同伴,“我看她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谁知道呢。”同伴打了个哈欠,“不过那苏晚晴也真是奇怪,都被关在这儿等死了,居然还能那么平静。我要是她,早就崩溃了。”
“听说她是剑心通明之体,心志本就异于常人……”
“嘘——有人来了。”
两人立刻噤声,隐入阴影。
竹林小径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缓缓走来。
灯笼的光晕很柔和,照亮了来者半边清俊的面容——是秦绝。
“秦师兄?”明处的两名女弟子现身,抱剑行礼。
秦绝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们,投向不远处那间灯火已熄的小筑:“苏师妹今日如何?”
“回师兄,一切如常。”左侧的女弟子回道,“苏师妹白日里静坐修炼半日,傍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戌时便熄灯歇息了。期间除了用膳,未有任何异动。”
“修炼?”秦绝眉头微挑,“她还在修炼?”
“是。虽无剑在手,但确在运转功法,气息平稳悠长。”
秦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进去看看。”
两名女弟子对视一眼,有些为难:“秦师兄,白长老有令,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苏师妹静修……”
“我就是特殊情况。”秦绝淡淡道,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戒律”二字的玄铁令牌,“祭台阵法与祭品息息相关,我有几处细节需要当面确认。怎么,你们要拦我?”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名女弟子不敢再拦,侧身让开道路:“师兄请。”
秦绝不再多言,提灯走向小筑。
门没有锁——在这重重守卫和阵法下,锁已是多余。
他推门而入。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竹床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侧卧而眠,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秦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靠近,只是用目光一寸寸扫过室内。
一切都很正常。
床铺整洁,桌椅规整,墙角古琴蒙尘未动,案几上的插花已有些蔫败。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苦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身上的冷香。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秦绝的视线最终落在床上那道身影上。
月光洒在苏晚晴的脸上,映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眉眼安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睡的少女,而非三日后就要赴死的祭品。
秦绝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苏师妹,我知道你没睡。”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呼吸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装睡也没用。”秦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声——祭台已经快完工了。我亲自督造,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妙的阵法。尤其是那幅‘九瓣噬心莲’纹,你可知道它有何妙用?”
他顿了顿,似乎在期待什么反应。
但苏晚晴依旧沉睡。
秦绝眼中掠过一丝烦躁,声音压低了几分:“它会让你在仪式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每一丝力量被剥离的痛苦。剑心通明的本源,会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一点从你体内被扯出来。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可以仔细品味每一个瞬间的煎熬……”
他说着这些残忍的话,目光死死盯着苏晚晴的脸。
哪怕有一丝颤抖,一丝恐惧,一丝怨恨……都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晚晴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秦绝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个女子,真的只有十八岁吗?真的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吗?为什么面对死亡,她能如此……漠然?
难道她真的认命了?
还是说……她另有倚仗?
这个念头让秦绝心中的不安再次翻涌起来。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脚尖刚迈过门槛内侧三尺处时——
床上的苏晚晴,忽然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没有睡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侧过头,看向秦绝。
四目相对。
秦绝心头猛地一跳,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师兄,”苏晚晴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清晰无比,“深夜来访,就为了说这些?”
秦绝稳住心神,冷笑道:“怎么,怕了?”
“怕?”苏晚晴慢慢坐起身,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她靠在床头,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我只是觉得,师兄很可怜。”
“可怜?”秦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晚晴,死到临头,你还敢嘴硬?”
“不是嘴硬。”苏晚晴摇摇头,眼神里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怜悯,“师兄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自以为掌控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的网,从一开始,就网错了鱼呢?”
秦绝瞳孔骤缩。
苏晚晴却不再看他,重新躺下,背过身去。
“我要休息了。师兄请回吧。”
她的声音平静,逐客之意却不容置疑。
秦绝站在原地,脸色在黑暗中变幻不定。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显得有几分狰狞。
许久,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门被重重带上。
室内重归黑暗。
苏晚晴背对着门的方向,缓缓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窗外的月光,清冷而坚定。
她的手,在薄被下悄然握紧。
掌心,是一片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那是昨日打翻茶盏时,她偷偷藏起来的。
虽然很小,很薄。
但割断喉咙,足够了。
当然,她不会用它来自尽。
这是留给……其他可能性的。
她闭上眼,将瓷片重新藏好。
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仿佛真的睡着了。
窗外,竹林沙沙。
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