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统碑倒下引发的屠杀停止了。
三百道剑影凝固在半空,如同三百柄悬在绝情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阳光穿过剑影间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一具具尸体、一滩滩血泊、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灵脉进化后特有的清新灵气,却吹不散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风吹过断裂的道统碑,碑身裂缝处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个时代最后的悲鸣。
广场上还活着的人,此刻都跪在地上。
不是跪长老,不是跪宗门,是跪那道已经空无一物的祭台,跪那道无形的三尺界限,跪那个早已离去、却在最后一刻出手制止了这场自相残杀的……青衣身影。
他们跪得无声,跪得虔诚,跪得……心甘情愿。
因为就在刚才,当剑影即将刺穿自己眉心时,当死亡的气息已经钻进鼻腔时——是那道界限亮起的金光,是那道虚影吐出的一个“镇”字,救了他们的命。
救命之恩,大于天。
更何况,救命之人,是那个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将绝情谷三百年骄傲踩得粉碎的……神明般的存在。
“谢……谢前辈……”
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弟子,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染血的地板,哽咽着重复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谢前辈……”
第二个声音响起。
“谢前辈救命之恩……”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声音从哽咽到清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化作一片低沉的、带着血泪的……感恩浪潮。
他们不是在演戏,不是在做姿态。
是真的在感恩。
感恩凌玄在最后一刻出手。
感恩凌玄留下那道界限庇护。
感恩凌玄……没有任由他们自相残杀至死。
而在这片感恩的浪潮中——
长老席上,赵长老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白长老站在他身边,仰头望着天空,眼中星辰光影缓缓流转,像是在推演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符堂李长老、器堂吴长老则闭目不语,脸色复杂。
只有剑阁柳长空,依旧死死盯着祭台方向,盯着那道三尺界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一种想要穿透时空、窥探凌玄剑道终极奥秘的……执念。
就在这片诡异而肃穆的寂静中——
“嗡嗡嗡……”
那三百道凝固在半空的剑影,忽然……开始消散。
不是崩碎。
不是坠落。
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化作最纯粹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每一道光点,都蕴含着“绝情剑意”的精髓——那是三百年来历代掌门加持在道统碑中的、属于绝情谷最核心的传承。
而现在,这些传承……
正在被那道界限吸收。
光点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朝着祭台方向飘去,融入那道无形的界限,融入那片空荡荡的区域,融入……凌玄留下的法则中。
“这……这是……”
白长老瞳孔骤缩,终于第一次失态:
“他在……吸收绝情谷的道统?!”
吸收道统?!
这是什么概念?!
道统是一个宗门的根基,是传承的核心,是无数先辈用生命和智慧凝结的结晶!
可现在……
凌玄留下的法则,竟然在主动吸收绝情谷的道统?!
“不……不是吸收……”
剑阁柳长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而狂热:
“是……提炼!”
“他在提炼绝情剑意中的精华!去除其中的‘绝情’杂质!只留下最纯粹的……剑道本源!”
话音刚落!
“嗡——!!!”
最后一道剑影彻底消散!
所有光点完全融入界限!
然后——
那道无形的三尺界限,忽然……向外扩张了一寸。
虽然只是一寸。
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震颤。
因为这一寸扩张,意味着凌玄留下的法则,在吸收了绝情谷三百年道统精华后……
变得更强了。
也意味着……
绝情谷从今以后,将永远活在这道法则的阴影之下。
“哈哈……哈哈哈……”
赵长老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癫狂而悲凉: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救我们……”
“他是在……圈养我们啊……”
“就像圈养一群牛羊……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喝的,保护我们不互相残杀……”
“然后……”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九幽寒冰:
“等到需要的时候……”
“随时可以……宰杀。”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升起的感恩之火。
他们呆呆地抬起头,看向祭台方向。
看向那道界限。
看向那片……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们的空荡区域。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
原来……
这才是真相吗?
凌玄救他们,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就像牧民不会让牛羊自相残杀至死一样?
就像农夫不会让庄稼在成熟前枯萎一样?
他们……
只是被圈养的“资源”?
“不……不可能……”
一个年轻弟子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前辈他……他明明……”
他想说凌玄明明很温和,明明在教导苏晚晴时眼中有关切,明明在修复地脉时带着悲悯……
可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赵长老说的,逻辑上……完全成立。
一个能一念灭宗、一言定法的存在,凭什么要对一群蝼蚁仁慈?
凭什么?
除非……
这群蝼蚁,对他有用。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广场。
而就在这死寂即将凝固成冰时——
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快!快走!”
“绝情谷完了!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掌门……我们的飞舟还没修好……”
“那就用腿跑!用爬的!总之立刻离开这里——!”
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法器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呼喊声。
是那些前来观礼的附属势力。
他们刚才趁着混乱,已经逃到了山门附近。可护山大阵突然关闭,导致一些依赖阵法运转的飞行法器失效,此刻正乱作一团。
“让开!都给本座让开——!”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厉声喝道,周身散发出金丹后期的威压——他是依附于绝情谷的“青阳门”掌门,今日带着三名亲传弟子前来观礼。
刚才那场剧变,他全程目睹。
他看到了秦绝被苏晚晴一剑诛心。
看到了孙长老自爆被凌玄拂袖抹去。
看到了枯骨真人被虚影挥手化为飞灰。
看到了道统碑倒下引发的屠杀,以及凌玄虚影最后的“镇”字救命。
他看得浑身发抖,看得心惊胆战,看得……灵魂都在颤栗。
所以当护山大阵关闭的瞬间,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逃!
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逃离绝情谷!
“师尊……等等我们!”
三名年轻弟子踉跄着追上来,脸上满是恐惧。
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今天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此刻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废物!”
青阳掌门怒骂一声,却还是伸手拉住最小的弟子,朝着山门外狂奔。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山门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忽然出现在山门入口处!
“砰——!!!”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门派修士撞在屏障上,被狠狠弹了回来,摔得头破血流!
“怎么回事?!”
“山门……被封住了?!”
“是那个林轩!一定是他!”
恐慌再次蔓延!
而青阳掌门则脸色阴沉,缓缓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山门方向,看向那道无形的屏障,又回头看向广场中央的祭台,看向那道三尺界限。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仅圈养了绝情谷……”
“连我们这些来观礼的……也一起圈养了。”
话音落下。
“哗——!!!”
山门处的附属势力修士,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圈养?!”
“他……他把我们都当成了牛羊?!”
“不!我不要死在这里——!”
有人疯狂攻击屏障,可所有攻击落在屏障上,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绝望。
有人抱头痛哭,后悔今日为何要来观礼。
而青阳掌门,则缓缓转身,看向广场方向。
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绝情谷弟子。
看向长老席上神色各异的元婴长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台方向。
落在了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开口——声音灌注灵力,响彻整个山门区域:
“诸位——!”
“听我一言!”
嘈杂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青阳掌门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缓缓开口:
“那位前辈……没有杀我们。”
“他若想杀,刚才我们早就死了。”
“他留下屏障,不是为了困死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为了……让我们‘安静’。”
安静?
众人一愣。
“什么意思?”一个白发老者沉声问道。
青阳掌门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广场方向。
指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绝情谷弟子。
指向祭台。
指向……那道界限。
“你们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绝情谷的弟子在跪拜。”
“长老在沉默。”
“整个绝情谷……都在那位前辈的法则之下,陷入了某种……秩序。”
“而我们……”
他转头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们这些外人,此刻若是冲出去,将今日所见所闻传播开来……”
“会引发什么?”
死寂。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们明白了。
若是今日绝情谷发生的一切传出去——
秦绝被杀!孙长老自爆!枯骨真人被灭!道统碑破碎!凌玄以一己之力镇压全场!
这些消息一旦传出,会在南域引发何等震动?!
绝情谷三百年威名将彻底扫地!
南域势力格局将天翻地覆!
无数野心家会趁虚而入!
整个南域……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所以……”
青阳掌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位前辈留下屏障,不是要杀我们。”
“是要我们……冷静下来。”
“是要我们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有些话,可以说。”
“有些话……不能说。”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此刻却展现出惊人洞察力的青阳掌门。
然后,他们缓缓转头,看向广场方向。
看向那道界限。
看向那片……仿佛在无声注视着他们的空荡区域。
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骨升起。
这一次,不是恐惧。
是……明悟。
原来……
凌玄留下屏障,不是为了圈养。
是为了……封锁消息?
不。
不对。
青阳掌门说的“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
祭台方向,那道三尺界限,忽然……再次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
是……银白色的光。
光芒中,浮现出……画面。
不是凌玄的虚影。
是……苏晚晴。
画面中,她身穿红衣,站在祭台中央,手中握着那柄仪式短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赤色剑花缓缓旋转。
然后——
她挥剑。
不是斩向秦绝。
不是斩向长老。
是……斩向天空。
那道纤细却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从她剑尖迸发,刺破云层,撕裂苍穹,化作一道惊世长虹,消失在天际尽头!
一剑西来,贯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