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杂役,怎么可能……”
“少废话!”
孙远山厉声打断,一挥手:
“带走!”
两名戒律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浩,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师兄——!!!”
小杂役们哭喊着扑上来,却被孙远山一脚一个踹翻在地!
“滚开!一群贱种!”
孙远山冷笑:
“再敢阻拦,全部以‘包庇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如同四把刀,刺穿了所有杂役的心脏。
他们瘫坐在地上,看着王浩被拖走,眼中满是绝望。
而王浩……
他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悲哀于这个世道。
悲哀于这个宗门。
悲哀于……他们这些蝼蚁,永远只能任人宰割的命运。
绝情谷东南三百里,秦家祖地。
这是一片占地千亩的庄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奢华程度丝毫不逊于凡间皇城。庄园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防护光罩,那是秦家老祖——一位元婴中期修士亲手布下的“青木大阵”。
此刻,庄园最深处,一座幽静的竹楼里。
“砰——!!!”
一只青玉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
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
“绝情谷那群废物!连一个筑基小辈都看不住!还让她当众杀了绝儿——他们是想让秦家绝后吗?!”
他是秦家当代家主,秦绝的祖父,秦穆。金丹巅峰修为,执掌秦家五十年,将秦家从一个二流家族,发展成如今依附于绝情谷、势力遍布南域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
他最器重的孙子,秦家未来百年的希望……
死了。
死在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苏家余孽手里!
“家主息怒……”
旁边一个中年文士连忙劝道: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个林轩……实力深不可测。据逃回来的几个附属势力修士说,他可能……已经触碰到了化神门槛……”
化神?!
秦穆瞳孔骤缩!
“不可能!”
他厉声反驳:
“南域已经有八百年没出过化神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辈,怎么可能……”
“但他确实一招就抹杀了枯骨真人。”
中年文士沉声道:
“枯骨真人是元婴中期,而且修炼的是阴傀宗最难缠的‘万骨骷髅’……能如此轻易杀他,至少也是元婴后期,甚至……”
他没说下去。
但秦穆已经明白了。
元婴后期……
甚至……化神!
如果真是这样……
那秦绝的死,就不仅仅是“耻辱”那么简单了。
那意味着……秦家惹上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查!”
秦穆咬牙道:
“给我查清楚!那个林轩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背后有没有什么势力!他和苏晚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通知我们在绝情谷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苏晚晴和林轩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中年文士应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秦穆忽然叫住他。
“家主还有何吩咐?”
秦穆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去后山……请老祖出关。”
老祖出关?!
中年文士浑身一颤!
秦家老祖,秦山河,元婴中期修士,已经闭关三十年,正在冲击元婴后期!
此刻出关……
“家主……老祖正在关键时刻……若是此刻出关,恐怕……”
“顾不上了。”
秦穆打断了他,眼中满是血丝:
“绝儿死了……秦家未来的希望没了……”
“如果那个林轩真是化神……那秦家就完了!”
“只有老祖出关……才有可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中年文士沉默了。
然后,他缓缓点头:
“是……我这就去。”
当夜,子时。
绝情谷,后山禁地。
这里是历代掌门闭关之处,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终年不散。
此刻,禁地最深处的洞府外。
白长老、赵长老、李长老、吴长老、柳长空,五位元婴长老齐聚于此。
他们面前,是一扇高达三丈、通体由“镇魂玄玉”打造的石门。
石门紧闭。
门后,是绝情谷当代掌门——断天涯的闭关之所。
断天涯,元婴后期大修士,绝情谷明面上的最高战力。三年前因感悟到突破化神的契机,宣布闭死关,不突破不出。
这三年来,绝情谷所有事务都由白长老代管。
可现在……
“掌门……该出关了。”
白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之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
“那个林轩……他的实力,恐怕不止元婴。”
不止元婴……
这四个字,让所有长老心头一沉。
“白老,您确定吗?”
赵长老忍不住问道:
“他真的可能是……化神?”
白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拂袖抹去孙长老自爆的能量时……我感知到了一丝……法则波动。”
法则波动?!
所有长老瞳孔骤缩!
法则,那是化神修士才能触及的领域!
“所以……”
符堂李长老声音干涩:
“他真的……是化神?”
“不一定。”
白长老摇头:
“也可能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秘法、法宝、或者……传承。”
“但无论如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威胁等级,必须提升到‘化神’级别。”
“而绝情谷……没有化神。”
没有化神。
这就是绝情谷最大的软肋。
三百年了,自从开派祖师断尘真人陨落后,绝情谷就再也没有出过化神修士。
这也是为什么绝情谷一直只能屈居南域三大剑宗之末,始终被“天剑宗”和“凌霄剑阁”压一头的原因。
而现在……
一个疑似化神的存在,对绝情谷露出了敌意。
这已经不是“危机”了。
这是……灭顶之灾。
“所以……”
器堂吴长老缓缓开口:
“我们必须请掌门出关?”
“只有掌门出关,才有可能……稳住局面。”
白长老点头:
“而且……掌门手里,有祖师留下的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
所有长老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祖师留下的……底牌。
三百年未动用的……最终手段。
“可是……”
剑阁柳长空忽然开口:
“掌门正在冲击化神的关键时刻……此刻出关,恐怕……”
“前功尽弃。”
白长老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石门,眼中满是……决绝。
“我知道。”
“但……顾不上了。”
“绝情谷三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话音落下。
他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道灵力打入石门。
“嗡——!!!”
石门震动!
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一道接一道,最终化作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然后——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片黑暗。
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一个盘膝而坐的……
身影。
“掌门……”
白长老躬身行礼:
“绝情谷……遭逢大劫。”
“请掌门……出关。”
黑暗中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有山河倒转,有……三百年时光沉淀的沧桑。
“说。”
一个字。
很轻。
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压在所有长老心头。
白长老深吸一口气,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缓缓道来。
从秦绝之死,到孙长老自爆。
从凌玄拂袖,到枯骨真人湮灭。
从道统碑碎,到三尺界限立。
从封山令下,到清洗戒律堂。
他一字一句,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将绝情谷今日所有的耻辱、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天倾之势,全部展现在这位闭关三年的掌门面前。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
黑暗中的身影,沉默了。
良久。
“我知道了。”
断天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先退下吧。”
“掌门……”
白长老还想说什么。
“退下。”
断天涯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白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
“是……”
五位长老缓缓退出禁地。
石门,重新关闭。
黑暗中。
断天涯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洞府深处,走到一面墙壁前。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青衫男子,负手立于绝情崖顶,仰望苍穹。
那是……开派祖师,断尘真人。
断天涯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按在了画的边缘。
“咔嚓……”
一声轻响。
画的背后,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断天涯伸手,拿起玉盒。
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剑符。
通体血红,形如断剑,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那是断尘真人陨落前,以毕生修为、融最后一丝神魂、炼制而成的……
“绝情剑符”。
一击,可斩化神。
但代价是……使用者,神魂俱灭。
三百年了,这枚剑符从未动用过。
因为绝情谷,从未遭遇过需要动用它的危机。
可现在……
断天涯握着剑符,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闭关三年,已经触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再给他十年……不,哪怕五年!
他就有可能突破!
成为绝情谷三百年来第一位化神修士!
到那时,绝情谷将重回南域之巅!将洗刷所有耻辱!将……
可现在……
他必须出关。
必须面对一个疑似化神的敌人。
必须……赌上性命。
“祖师……”
断天涯看着画中的青衫男子,喃喃自语:
“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不甘?”
画中人无言。
只有那枚血红的剑符,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
同一时间。
绝情谷外,三百里处。
一片荒芜的山林中。
凌玄与苏晚晴,正坐在一堆篝火旁。
火光照亮了苏晚晴苍白却平静的脸,也照亮了凌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师尊。”
苏晚晴忽然开口:
“绝情谷……现在应该已经乱了吧?”
凌玄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淡淡道:
“不是‘应该’。”
“是‘一定’。”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那些弟子……会死很多人吗?”
凌玄看了她一眼:
“心疼了?”
苏晚晴缓缓摇头。
“不是心疼。”
她说:
“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可怜?”
“嗯。”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剑——剑身上的三道剑纹,在火光下缓缓流转: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绝情谷的弟子。”
“只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师尊。”
“而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信奉了一生的‘道’……是错的。”
凌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们选择了相信绝情谷,选择了遵守那些规矩,选择了……沉默。”
“那么今日的苦果,就是他们该承受的。”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师尊说得对。
可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愧疚。
不是后悔。
是一种……见证了一个时代崩塌时,本能的悲悯。
“睡吧。”
凌玄站起身:
“明天还要赶路。”
苏晚晴点头,靠在树边,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立刻睡着。
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今日的一幕幕。
秦绝的死。
长老的愤怒。
那道三尺界限。
以及……师尊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绝情证道?不过如此。”
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开始思考——
如果绝情证道是错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
如果斩断情丝不能证道。
那该如何证道?
如果规矩是枷锁。
那自由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迷雾,笼罩着她的心。
而就在她陷入沉思时——
远处绝情谷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钟鸣。
“当——!!!”
钟声悠长,穿透夜色,传遍方圆千里。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睛!
凌玄也缓缓转身,看向绝情谷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开始了。”
他轻声自语。
“什么开始了?”
苏晚晴忍不住问道。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绝情谷方向,看着那片被淡金色光幕笼罩的山脉,看着那层光幕之下……正在沸腾的暗流。
然后,他缓缓开口:
“记住今晚的钟声。”
“这是……”
“一个时代终结的丧钟。”
话音落下。
第二声钟鸣响起。
“当——!!!”
更加悠长。
更加沉重。
仿佛在宣告——
绝情谷的天……
真的,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