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谷的夜,静得能听见地脉深处三百年前的叹息。
墨离跪在铸剑台前,佝偻的身躯如同风干的枯木。他的额头还抵着冰冷的石台,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凝成两道干涸的痕迹——三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可那个人,此刻只是静静站在熔炉边,掌心贴着炉壁,仿佛在聆听什么。
炉壁上的蛛网轻轻颤动。
三百年来从未燃烧过的熔炉,竟从内部透出极淡的、几乎是幻觉般的暗红色微光。
“师尊——!”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谷口传来。
墨离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踏着月色疾驰而来,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处有大片深色的湿润——不是露水,是血。
苏晚晴。
她的红衣上多了三道裂口,左边肩胛处的布料被利器划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白布,白布已被血浸透。发髻散落了大半,几缕断发黏在染血的侧脸上,整个人透着厮杀后特有的锋利与疲惫。
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不仅没有因力战而黯淡,反而比离开时更亮了——那是杀戮淬炼后的锋芒,是生死边缘突破极限的明证。
“三百人。”
苏晚晴走到凌玄身前,收剑入鞘,声音平静:
“五个金丹,全杀。筑基二百九十五,杀二百一十三,逃八十二。”
她顿了顿:
“还活着的,我没追。”
凌玄看着她,目光在她肩胛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用了多少剑?”
“一百四十七剑。”
“多了。”
“……是。”
苏晚晴低下头,没有辩解。
她知道师尊说“多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还有很多多余的、浪费灵力的、不够精准的动作。这些动作在面对低阶弟子时尚可弥补,但若面对真正的强者,每一个破绽都足以致命。
“回去之后,加练三千次拔剑。”
“是。”
简短的对答,没有任何对浴血归来的夸赞或怜惜。
但一旁的墨离,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
他见过无数师徒。
有溺爱纵容的,有严厉苛刻的,有亦师亦友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师尊不教招式,只教道理。
弟子不诉苦累,只记不足。
这哪里是师徒?
这分明是……剑与磨剑石。
“前辈……”
墨离挣扎着站起身,颤巍巍地拱手:
“这位是……”
“苏晚晴。”
凌玄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苏晚晴身上:
“断尘阵眼,在她剑下。”
墨离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苏晚晴,看向她手中那柄仪式短剑——剑身三道剑纹缓缓流转,第一道炽烈如火,第二道清冷如冰,第三道玄奥如道。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剑上的第三道纹……不是绝情谷的传承……”
“这是……”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凌玄:
“这是您……种下的剑种?!”
凌玄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默认。
墨离双腿一软,再次跪倒。
这一次,他跪的不是凌玄。
是苏晚晴。
“苏姑娘……”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老朽守这阵眼三百年……三百年啊……”
“今日,终于等到能破此阵的人了……”
苏晚晴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人,看着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台上,佝偻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三百年的孤独守候。
三百年的绝望等待。
三百年……
“前辈……”
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干:
“您……为什么要守这里三百年?”
墨离没有抬头。
他只是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石缝间传来:
“因为……欠祖师的。”
“他临死前说,此阵有缺,后世必有大劫。”
“他说,他会让一个人来……一个能让绝情剑道真正圆满的人。”
“他让我等。”
“我就等。”
“等了三百年。”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苏晚晴手中那柄短剑,倒映着剑身上那道玄奥的、不属于此界的大道剑纹。
“终于……等到了。”
墨离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铸剑台边,伸手在台沿某处摸索。
“咔嗒。”
一声轻响。
铸剑台正中央,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下沉了三寸。
紧接着——
“轰隆隆——!!!”
整座葬剑谷,地动山摇!
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阶很深,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心。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尺镶嵌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色的冷光,将这条密道映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黄泉路。
“阵眼核心……就在
墨离的声音带着三百年积压的颤意:
“但老朽只能送二位到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隐约可见的金色符文:
“三百年前,祖师在我神魂中种下禁制——只准守阵,不准入阵。”
“违者,神魂俱灭。”
苏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墨离,看着这个为了一个承诺守了三百年、却连看一眼阵眼的资格都没有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辈……”
“不必说了。”
墨离摆摆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最后一步。”
“苏姑娘,您只管下去。”
“替老朽……替祖师……替这三百年所有困在绝情剑道里的亡魂……”
“好好看看,这座阵真正的样子。”
苏晚晴看着他,重重点头:
“一定。”
然后,她转身,第一个踏入密道。
凌玄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幽绿的冷光吞没。
墨离站在密道入口,佝偻的身躯如同一座风化千年的石像。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然后,他缓缓跪下。
额头再次抵在冰冷的石台上。
“祖师……”
“您等的人,终于来了。”
“弟子……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无声的呢喃。
而他的身躯,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最后支撑的重量。
如同一片枯叶,轻轻伏倒在三百年来从未离开过的铸剑台边。
密道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苏晚晴本以为阵眼核心会是某种精密的阵法枢纽,布满符文、禁制、灵力节点。
但她错了。
她看到的,只有……一柄剑。
一柄断剑。
剑身从剑尖到剑格,斜斜断去三分之一,断口参差如锯齿,仿佛是被某种巨力生生崩断。
剑柄上缠绕着褪色的鲛绡,依稀能看出当年是苍青色。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静静地插在石室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上,如同一截枯死的朽木。
可就是这样一柄断剑——
让苏晚晴的脚步,生生顿住。
不是被威压逼迫。
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手中那柄仪式短剑,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剑身上三道剑纹疯狂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呼唤,在朝拜,在……回归。
“这是……”
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断尘剑……真品?”
“残品。”
凌玄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柄断剑,声音平静:
“三百年前,断尘在化神天劫中断剑陨落。这柄本命灵剑随主人同伤,剑灵已死,剑魂已散,只剩下这具……躯壳。”
“但它毕竟是三百年前南域第一剑,即便只剩躯壳,也足以镇压这座阵眼三百年。”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按在断剑上方的虚空中。
“嗡——!!!”
石室震颤!
断剑下方,那座三尺高的石台表面,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从石台表面游走、攀爬、交织,最终在断剑周围形成三层光罩——
第一层,银白色,由数以万计的细小剑影组成,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第二层,暗金色,厚重如山,表面流淌着地脉灵力的纹路,仿佛与整座绝情谷的山川融为一体。
第三层,无色透明,若非空气中那隐约的扭曲波动,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是空间法则的具现,是这座阵眼三百年来最核心的防御。
三重禁制。
一层杀意,一层厚土,一层虚空。
“这是断尘临死前布下的阵眼防御。”
凌玄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古董:
“第一层‘剑影天罗’,以断尘剑残留的剑意驱动,威能相当于元婴中期全力一击。”
“第二层‘地脉锁’,与绝情谷三条地脉相连,强行破除会引发地脉反噬,方圆百里都会地陷山崩。”
“第三层‘虚空障’,封锁了阵眼周围三尺的空间,任何试图触碰阵眼核心的人,都会被放逐到乱流虚空中,永世不得回归。”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