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悠悠,在落日熔金般的湖面上划开一道宁静的轨迹。橹桨入水、起落的声音规律而轻柔,混合着摇船阿姨若有似无的白族小调,构成一首独一无二的、属于洱海黄昏的船歌。
许红豆依旧将手搭在船舷边,指尖偶尔撩拨着微凉的湖水。那水被夕阳染得暖融融的,触感却依旧清澈沁人。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追随着天边那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苍山怀抱的落日。它的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无比温存、醇厚,像一块正在缓缓融化、流淌着蜜糖与火焰的巨大琥珀,将周遭的一切——云絮、山峦、乃至他们的小船和船上的人——都浸润在这片恢弘而又温柔的暖色光瀑里。
她的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清晰,长睫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霞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动人的红晕。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最盛大的一场谢幕演出,一丝不漏地镌刻进心底。下午伏案疾书的疲惫,那些关于流程、标准、培训的思虑,都在这无言的壮美面前,悄然沉淀、消散。心,变得无比空旷,又无比丰盈。
王也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没有看落日,或者说,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许红豆身上。在他眼中,此刻的她,与这落日、这洱海、这漫天流霞,构成了一幅完美到令人屏息的画面。她眼中倒映的天光云影,比真实的景色更让他心折。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满足感,如同船下的湖水,温柔地漫过他的心田。他忽然觉得,奔波半生,寻觅探索,或许最终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刻——与对的人,在对的地方,共享一段缓慢流淌的、被金色光芒包裹的时光。
小船渐渐驶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这里离岸已远,四周只剩下浩渺的水天一色。落日的颜色愈发浓烈,几乎将大半个西边的天空和水面烧着。云彩被拉扯成各种奇异的形状,镶着金边,透着紫红,如同天神醉后打翻的调色盘。
“阿姨,能在这里停一会儿吗?”王也轻声对摇船的阿姨说。
“好嘞,这里水深,稳当,正好看日落最全乎!”阿姨爽快地应着,慢慢停下摇橹的动作,让小船借着惯性缓缓漂着,最终几乎静止在这片金光璀璨的湖心。
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远处隐约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湖水轻轻拍打船舷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天地之大,此刻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叶扁舟,和这铺天盖地的、沉默燃烧的辉煌。
许红豆终于从沉醉中微微回过神来,她转过脸,看向王也,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被霞光笼罩的倒影,以及那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涟漪。脸颊更热了些,不知是霞光染的,还是别的缘故。
“看我干嘛?日落在那儿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注视的羞赧,和一点点娇嗔。
“日落哪有你好看。”王也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却无比认真。这话若是平时说来,难免有油嘴滑舌之嫌,可在此情此景下,被这漫天霞光一衬,倒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许红豆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力,眼神流转间,反而漾开了更多水光潋滟的羞涩与甜蜜。她转过头,假装继续看日落,心跳却如擂鼓。
王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微微震荡的船板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他没有再“步步紧逼”,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即将完成最后谢幕的落日。
太阳的下缘已经触到了苍山那如黛的剪影。接触的瞬间,仿佛能听到“嗤”的一声轻响(当然是幻觉),光芒似乎猛地收敛了一下,然后更加炽烈地迸发出来,将山脊线熔出一道耀眼的、流动的金边。整个湖面,从他们脚下直到天际,变成了一面巨大无比的、晃动着液态火焰的铜镜,辉煌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真像……”许红豆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神圣的寂静,“像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熔化了,倒进了洱海里。”
“也像……”王也接口,目光悠远,“像一场准备了亿万年的、最盛大的告别。每一天都如此隆重,毫不敷衍。”
“告别是为了明天的重逢。”许红豆说,不知是说给日落,还是说给谁听。
“嗯。”王也应道,目光从落日移到她沉静的侧脸上,“所以不必伤感,只需欣赏,然后期待。”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沉入山后。每下沉一分,光芒就变幻一种色彩,从炽金到橙红,再到瑰丽的绛紫与玫红。天空这块画布上的颜色越来越丰富,层次越来越分明。最后,当太阳完全隐没的那一刻,天边像是燃起了最后的、最绚烂的火焰,喷薄出万丈霞光,将云朵烧成透明的、轻盈的羽纱。而原本被强光掩盖的星辰,开始一颗、两颗……怯生生地,在深蓝天鹅绒幕布的东边角落悄然显现。
璀璨之后的宁静,降临得如此迅速,又如此自然。
湖面上的金光迅速褪去,换上了深沉而神秘的蓝紫色调,倒映着刚刚亮起的、疏朗的星子。晚风也似乎变得更凉了些,带着湖水深处沁人的寒意。
摇船的阿姨适时地、轻轻地摇动了橹桨,小船调转方向,开始向着来时灯火渐起的村落码头驶去。归程,开始了。
离开那片极致的光辉中心,感官仿佛才重新开始工作。许红豆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攒的、关于壮丽的震撼也一并吐出。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开衫,看向王也。回程是逆光,他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轮廓依旧清晰。
“冷了?”王也察觉她的动作,很自然地将自己搭在旁边的一件薄外套拿起来,倾身过去,披在她肩上。
带着他体温和清爽气息的外套瞬间驱散了寒意。许红豆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将衣服裹紧了些。
“这次来云庙村,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看了很多次洱海的日落和星空。”王也重新坐好,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觉得它浩大,让人敬畏;有时候觉得它温柔,能抚平一切;有时候,就像今天,觉得它……奢侈。”
“奢侈?”许红豆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新奇。
“是啊,奢侈。”王也望着远处村落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暖的灯火,缓缓说道,“时间、心境、陪伴的人,都要刚好,才能完全领略、沉浸在这样的时刻里。不是随时都能拥有的。所以显得奢侈。”
许红豆品味着他的话,深以为然。是的,奢侈。并非指金钱,而是指那些恰到好处的、不可复制的瞬间。就像此刻,忙里偷闲的半日,抛开所有琐事,与心爱之人共乘一叶小舟,漂在湖心,看尽一场落日辉煌——这何尝不是生活馈赠的最奢侈的礼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洱海日落吗?”许红豆忽然问,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微醺。
“记得。”王也的嘴角弯起,“那时候你刚辞职,心情像这洱海的水,看着平静,底下藏着迷茫和不安。我带你来坐船,你话很少,就那么看着太阳下山,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吓得我差点跳湖。”
许红豆想起当时自己的窘态,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工作没了,方向没了,南星也……觉得这世界这么大,这么美,却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看着那么灿烂的日落,只觉得它都要落了,我的明天在哪里呢?”